第三章
流水的声音……
还有,风在竹林里盘旋,穿行……重重竹叶摇曳出的,空旷而悠远的天籁。
荆天明在一片晨光里微微睁开了眼。
枕边是柔软的一抹淡金色,从左侧的竹窗斜斜铺进来,将半个房间都晕上灿烂的暖色。
天明侧着头,看向那近在咫尺的一方晴空。
游丝般的云絮如浮藻般,在澄清如镜的蓝色里悠悠地滑过。
美好的,静谧的纯白和水蓝,干净得让人快要忘记,不久前那里曾一片黑暗。
而自己,差点就在那片黑暗里,活活溺死。
天明努力撑起半个身子,疲软的腿有点不听使唤,他咬了咬牙,将腿移出床沿往下放,腿未点地,却踢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哎哟——”床下一声叫唤,把天明吓了一跳,定睛一看
“……小跖,你怎么睡在这里?!”
蜷在床下睡了一晚冷地板的盗跖从地上利索地翻身,扭过头咧嘴一笑
“半夜爱踢人下床的巨子大人,你昨晚睡得可好?”
嗤啦一声,房门被猛地一下推开。
衣衫不整的高月赤脚站在镜子前,睁大眼睛瞅着来人发楞。
“早安”
煦光里的男子眉目如画,紫衣翩翩,丰神俊逸得宛若天神下凡。
“早……早安”
高月红了脸,怯怯地退到床边,拉起床幔遮住自己,一双眼却偷偷打量眼前这个明明放肆无礼,却气定神闲得仿佛理所当然的神秘男子。
项少羽视线往下,对上高月那来不及藏起,在冷风里瑟瑟紧挨着的白皙脚丫,嘴角微微一勾。
“过来”
他伸出一只手,淡淡语气是不容违抗的威慑力。
高月望着那只手,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疑惑,却还是象乖乖听命于主人的小动物般,瑟缩着身子一步步靠过来。
那雪白柔软的脚如盛开于地面的白莲,项少羽默默看它一步一颤地飘向自己,瞳孔里的黑深了些,悬空的手忽然往前一捞——
“啊——”高月忽然被打横抱起,轻飘飘地坠落在男人的怀抱里。
“你,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
项少羽却看也不看挣扎的她,满怀的软玉温香只在他手臂里停留了片刻,便稳稳到落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高月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英俊男子弯腰拣起地上的鞋,轻轻地套在自己脚上。
左脚,然后是右脚。
空气,一时变得暧昧难言,被他冰凉手指碰到的脚踝,火灼一般烫了起来。
“你是谁?”高月轻轻地问
男子低着头,似乎笑了一下,却又如叹息般飞快消失在空气里。
“你忘了吗”他抬起头,一双眼如墨似漆,深不可测,“我是和你曾定下婚约的男人。”
“而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盗跖倚在窗边,望着身旁看风景看到出神的天明,一脸得意。
窗外,银白如练的飞瀑遥遥挂在群山间,一路迤俪过怪石嶙峋,飘渺竹海,直汇到眼下群芳环抱的一汩泉眼下,积成了眼下这一汪碧澄透亮的深潭。潭水表面浮动着一层轻雾,仿佛翡翠掉进纱堆里,愈发绿得诱人。
“这是……温泉?”
“答对了一半,这是药泉。”盗跖转过身来,靠着窗笑着说道,“这还是我练功那会儿,有一天追着一只受伤的猴子发现的。这附近是猎户村,山里陷阱多,老虎豹子什么的受了伤都跑到这里来,中了箭的,夹伤了腿的,泡了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我那时还没遇到蓉姑娘,练功带伤是常有的事,我琢磨着这泉水大概有去腐生肌的功效,也就试着泡了一下,结果还真有效,省了不少看大夫的工夫。后来我干脆在这里盖了一间小屋,至于再后来嘛——”
盗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再后来……不是加入墨家了嘛,见了蓉姑娘后,就巴不得多受几次伤,好多见她几面,所以这个药泉也没再来了。”
说到这里,盗跖叹了口气,扭过头来望着天明,“如果不是你受伤,又打死不愿意看大夫,我是绝想不到带你来这儿的。”
天明那因为美景才刚刚恢复神采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来。他垂下头,手指抠着窗边,低低地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小跖。”
盗跖望着天明,神色复杂。
“你也不必谢我,属下帮老大天经地义,这本来就是我的份内事。就算不是属下,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又年长你那么多,平常虽大没小,但我心里早把你当成自家兄弟一样。
自家兄弟被欺负,没道理袖手旁观。”
盗跖顿了一下,转过头冷笑道,“所以,你谢得太早了,那个欺负你的混蛋,我可没说过会放过他。”
“我知道”天明的手慢慢握成拳头,“就连我自己,都不一定会放过他。”
“未过门的……妻子?”高月嘴里喃喃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啊……”
项少羽笑了,伸手一把环过高月的腰,倾身飞快地吻了下去。
高月的唇很软,温润得仿佛露珠刚滑过的花瓣,刚碰到时还微微颤抖,不一会儿便软化在他温柔进出的舌间,不象那个人,哪怕嘴唇已被他撕咬得鲜血淋漓,到最后牙关都咬得死紧。甚至在他一度试图用舌头撬开时,差点被他狠狠合下的牙齿咬到。
和那个人的吻,充斥着血腥味,几乎让他快要忘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温柔地亲吻一个人。
其实是很想,象这样吻那个人的。
只可惜,再也没有机会。
项少羽抱紧了怀中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绵长的吻。
高月在怀里忽然一颤,用手猛地推开了他。
仿佛美梦中的小孩被忽然扯出了被窝,项少羽的脸有瞬间茫然,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泰然自若,因为眼前的女子涨红了脸,看起来比自己惊慌得多
“怎么样,记起来了吗?”项少羽挑衅似地舔了舔嘴唇,“还要再试吗”
“你说谎!”高月用手背死命擦着嘴唇,眼里全是愤怒和屈辱,“这么冷的吻,别说是对未过门的妻子,就连亲一只狗也比这强!!”
没错,冷,从和他的唇接触的那一瞬间,高月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冷。这冷让她全身僵硬,几乎失去意识。但就在刚才,那吻却莫名其妙地升温,连带着自己也有了反应,若不是她及时推开,在那种强大得可怕的情欲面前,沦陷也是迟早的事。
“不是你”高月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等的那个人,不是你”
“喔?是这样吗”项少羽淡淡地挑了下眉,不无讥讽地笑道“可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啊”
“谁说我不记得!!”高月气得全身发抖,“他叫……他叫……”
“你看吧,你果然把他忘了”
“不是!!!”高月咬着嘴唇,两手打着脑袋,“可恶,你这什么脑袋啊!!!明明都写了好多遍,为什么还是会忘,为什么就是记不起来!!!!”
“月姑娘”
极轻极淡地一声忽然传了过来,高月象被什么击中一样,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高月缓缓回过头,嘴唇开始翕动。
“少……少羽”
“没错,月姑娘果然好记性,虽然最重要的人忘了,但一些无关轻重的人,倒是一提醒就记起来了。”
项少羽坐到桌边,拿起酒壶开始斟酒。
“果然,如他所说……比起他,你记得更深的,是我。”
“心蛊冰硝?”项少羽锁起眉,望着竹片上刻着的四个大字,“这就是亚父所谓的,与高月的病情有关的线索?”
“正是”范增必恭必敬地立在一侧,开始娓娓道来,“这是一种类似咒术的蛊毒,心蛊是一种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奇异毒虫,这种虫又称‘噬梦’,体形极微小,据说可以顺着人的毛发钻入脑颅中,能吸人脑髓却不会致人于死地,只会让中蛊者慢慢丧失记忆。而且这心蛊能读人心,它会从人心里烙印得最深的那部分开始吃起,其他不重要的记忆,它吃了也会吐出来,所以中蛊者除了会最先忘记最亲近之人以外,其余倒是与一般人无异。”
“这么说来,这种蛊除了让人变得六亲不认以外,也没多大坏处对吗”
“如果只是心蛊,那确实是与性命无攸,但若加上剧毒冰硝,那又另当别论。”
“这话怎么说”
“少帅还记得五年前的蓉姑娘吗?”
呲——,烛盏滋起一朵蜡花,腾起的烛焰卷着黑影,促不及防地映上谁的脸。
忽明忽暗跳动的烛光里,项少羽一脸沉静,惟独眼睛,亮得惊人。
在那深不可测的漆黑瞳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点燃,然后——瞬间燎成火海,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全身,胶着在鬼魅的灯影里,一点点浸入,沉溺……
如跌落深海般,呼吸困难,涌起的气泡噎在胸腔里,象火一样灼烤着内脏。
少羽额头上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上半身开始摇晃,却死死地箍着扶手,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向一直低着头的范增稳稳地说道:
“接着说”
范增上前一步,拱手继续说道:
“五年前,端木蓉姑娘在机关城身受重伤,无医可治,连通晓易经的荀卿,也只使其内伤稍有小愈,人却还是昏睡不醒。她受的是外伤,本不该重至如此,据当时的大夫说,除非是中的暗器上抹了剧毒,毒性透过经脉渗入头颅,麻痹了颅髓才会陷入这种长久性的昏迷。但蓉姑娘除了昏迷日渐消瘦外,全身并没有明显的中毒症状,可见这毒非同一般,虽不见血封喉,毒性却缠绵持久,要人受一生的活罪,而非瞬间剧痛后的解脱。”
“世间诸毒,金石毒为下,生长于其上的花草鱼虫,其毒性为次。最毒莫过于以这两者为食的飞禽走兽,兽中猛毒为麒麟,其血可焚骨化髓,而飞鸟中最毒者莫过于鸩,一羽沾水即为剧毒。当年攻克墨家机关城的鸩羽千夜,所炮制的主要原料,正是鸩毒。”
“鸩是一种数量稀少的鸟,最常见的黑羽乌鸩和灰羽玄鸩也不过几千只,传说中的白羽银鸩就更为罕有。而将银鸩近亲交配后孕出的雪鸩,其羽皎洁似雪,莹若寒冰,从中提炼出的剧毒,就是天下所有慢性毒之首,冰硝,一颗足以毁掉一座城池,所以这种毒还有另一个名字……”
范增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稍稍顿了顿,把头低得更低:
“叫做‘一羽屠城’”
全身的血似乎都拥堵上胸口,少羽的手指深深地陷入红木扶手的纹理中,却还是止不住,那股从心底涌起的颤抖。
“而炮制这种毒的,应该就是当年用暗器伤了蓉姑娘,如今却下落不明的原流沙组织成员,
白凤。”
范增语音刚落,就只听噗地一声,面前的地板溅上一滩鲜红,惊惶中抬头一看,少羽嘴边淌着另人触目惊心的红,身体瘫倒在椅子上,不醒人事。
“少帅!!!”!
一阵疾风,扑棱棱惊起一树白鹭。
竹影婆娑,水雾迷蒙。
鹭鸶宽大的翅膀接连成片,交织着巨大的阴影,从谁的眼帘飞快地滑过。
荆天明半身浸在药泉里,没来由地全身一颤。
突如其来的不安如同水纹,在心湖里一圈圈漾开,冥冥中仿佛听见谁的声音.
或许是泉水的热气牵动了某处伤口,或许是受伤后感官失调,此时的他已经身心俱疲,再无力去深想,连药泉里溶解的天然硫磺渗入伤口后的阵阵刺痛,都懒得去感受。
痛得狠了,慢慢地,也就麻木了。
记得谁曾说过,没有什么动物比人更软弱,怕老,怕死,畏惧一切的痛苦。
但也正因为这种畏惧,所以对于生存和安逸,才比其他动物多生了几倍的贪婪,也因而活得更久,更圆满。
“这世上,比死还要痛苦的事很多,但比起一死了之,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活着。天明,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自己对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困惑地摇头。
“因为只要活着,那些痛迟早会过去。”
“这世上,最软弱的,是人,最擅于忘记痛苦的,也是人。”
说着这话的盖聂,迎着落日余辉,一袭灰衫在风中鼓得猎猎作响。
一人,一剑,背影冷削孤绝,却稳若石间松柏,不见一丝动摇。
那是印象中,与盖聂最后一次见面。
那一年,天下第一剑的盖聂,忽然凭空从江湖上消失了。
没有尸首,没有音信,只是有人传言看到他进入韩国边境的树海后,就再没见他出来。
那片树海,是韩国刺客团流沙组织的巢穴,进入的人,从来就有去无回。
但那是盖聂,背负剑圣之名的男人,又怎会轻易被一丛树林给吞噬掉!
自己打死也不信,疯了一般去找,谁劝也不听,谁也拉不住。
开山,破林,带着必死的决心冲进树海的核心——
一片韩国宫殿的残桓断壁上,俊秀的白衣男子倚柱而立,见到他时,挑了下眉,似乎有点吃惊。
“竟然能找到这里,真了不起。”
然后,白凤笑了,嘴角浅浅一弯,但已足够让人目眩。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更愚蠢”
双眼一滞,一口气还来不及呼出口,就被一道白光狠狠钉死在了胸腔。
“不要——————————————!!!!!”
天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但倒地前的那声呼喊,却记得很清楚。
那么绝望凄惨的声音,这辈子头一次听到。
太逊了吧,少羽。
头重重地跌进草地————
啊,天好蓝……我……好困`
少羽……你脸好大,
……
……
……
再醒来,似乎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和昏迷前一样,第一个印入眼帘的,就是少羽那张近得不能再近的脸
但是,又有些不同。
那张曾被自恋的某人吹嘘为俊朗无匹英明神武天上地下唯我独帅横扫花街通吃罗莉御姐人妻师奶让同龄人包括自己恨得牙痒痒日思夜想这厮破相的所谓霹雳无敌美少年脸,竟然真的就给我破相了?!
眉目轮廓依旧端正清秀,却添了满脸的淤青和血痕,真亏自己能一眼认出他是项少羽。
是谁这么好心,帮我出了多年的这口恶气啊?
促狭地这样想着的自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手明明痛到不能动,却不听使唤地举起,颤微微地抚上那张脸。
那脸上的眼睛此时傻楞楞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梦境,又好象在端详一个一戳就破的水泡,小心翼翼地连睫毛都不敢动一下
“……你白痴啊”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胸腔一抽,疼得龇牙咧嘴,
喂喂,我都疼成这样子了,你给点反应好不好
温热的液体,忽然间就濡湿了指间。
少羽的眼依旧那样呆呆地睁着,只是从那里不断流出大滴大滴的不明液体,止不住,汇成线,从指尖扭曲地蜿蜒下来,渗得胳膊里一阵凉
撑不住,手掉了下来,被谁一把捏进爪子里,生生地箍紧
“痛痛痛痛痛……”大少爷,有你这样对待病人的吗?骨头要断了断了……
少羽慌得又一下把手丢开,手足无措地望着某人被这一扯一放伤筋动骨到表情扭曲的脸
“天……天明,你醒了!!!”
废话,折磨成这样还不叫醒?!!
“你等一下,我去叫蓉姑娘”少羽飞快地从床边跳起来,急匆匆地就要往外冲,冷不防转头碰到床棱上,哎哟一声,往后一退,脚又绊住了椅子,四仰八叉地摔个面朝天后,挣扎着连滚带爬地摸出了门槛。
到底谁才需要看大夫啊,你那张脸还嫌毁得不够是不是?
天明向天花板翻个白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听着走廊外一阵丁零哐啷,想必在某人飞奔而去的路上,一定有不少园丁在默默垂泪,收拾那一地的花盆碎片吧。
也不知道他这样,能不能活着到达端木蓉那里。
等等,端不蓉!?
天明猛地睁眼,少羽去叫她来看病,就说明,她已经清醒了?!
盖聂消失前一天,她不是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吗?
我这一睡,究竟是过了多久?又错过了多少事啊啊啊啊?!!
等到后来身体恢复了三四成了,少羽才端着药碗,一边努力用勺子撬开天明的牙关,好把药灌进去,一边慢悠悠地说
“也没多久,不过就是半年左右”
噗——
少羽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完美地堵住了某人正欲往外喷的一口药汁,但也很完美的,被粘稠的黑色汁液沾了一手,
……
某位出了名洁癖的大少爷开始目露凶光
……
知道难逃一劫的某病人无辜地地眨巴着双眼,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一下,两下,星星眼,喂喂还不够吗
某大少爷很灿烂地笑了,伸手,啪嚓,再喀哒一声,利落地卸下某个喂了半个时辰还不听话的嘴巴
他玛丽隔壁的,我操你个XXOO
天明在心里问候他项家十八代祖宗,却只能乖乖张着不能动的嘴巴,任凭某大少爷勺子都懒得用,一碗热腾腾的药就那样一骨碌全灌进喉咙里。
然后,大少爷心情很好地又喀哒,啪嚓一下,复位的下巴喀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咬上了天明正想活动活动问候少羽全家生殖器官的舌头。
天明喉咙里咕隆一声,痛苦地捂着嘴弯下身去
罪魁祸首闪着一脸亮死人的笑容,贴心地拍起某差点咬舌自尽的病人的后背,
“贤弟啊,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不然象这样每天吃药,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天明咳嗽着抬起头,只见那黑漆漆的眸子里分明写着:不想死得更快的话就给我快点好起来。
呜……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天明圆滚滚的眼睛里溢满高光,鼻子开始委屈地抽动。
又来了,每当他用这种眼光看过来的时候,某人的头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变糨糊
“好了好了,下次我不逼你吃药了,派个懂事听话点的丫鬟来服侍你总行了吧”少羽扶住额,把头撇向那小动物受伤视线投射范围外,投降地松了口
“真是的,算我多管闲事,本来象你这种只有抗击打能力特别强的人,恢复力也自然弱不到哪去,我是昏了头了才会觉得你身体虚弱需要照顾,行了,我走可以了吧”
少羽赌气抬脚要走,被一只手死皮赖脸地用手拽了下来,回头,见某人嬉皮笑脸道
“谁说的,我还很虚弱啊,大哥你走了谁来照顾我”
“是吗,那你倒告诉我,你哪里又虚弱啦”少羽转过身,只见眼前人笑嘻嘻地对自己伸出舌头
“这不,刚刚又被烫又被咬的,舌头都肿了啊”
少羽噗地转头笑了一声,他伸舌头的动作,实在象极了某种汪汪叫的动物。
待笑完后再回头,不经意瞟了一眼那多灾多难的舌头,果然前端比寻常红了些,想是刚才的作弄过火了,少羽不禁有些自责,伸出手把某人的下巴掰过来,轻声命令道:
“张嘴,让我仔细看看”
天明乖乖地伸出舌头,故意比刚才伸长了些,红红一根垂在下巴上好象吊死鬼
少羽皱眉,手指捏重了些,某人便吐吐舌头,乖乖缩回去一半。一伸一缩,舌尖不经意拂过少羽的指头,温湿的触感留在上面,少羽手指忽然有点发麻,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灵活的舌头,看着它在那两片红润饱满的嘴唇上调皮的滑动时,少羽有瞬间的失神。
果然,刚才的药太烫了,连带着把他的嘴唇都烫红了……
怎么会那么红,又亮晶晶的,好象熟透的樱桃……
樱桃吗,咬一咬,应该很好吃……
少羽喉咙开始觉得干涸,不由咽了下口水。
……
好奇怪,眼睛移不开了,视线,越来越模糊……
……
呃?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天明眼睛睁得滚圆,象被雷击到一样瞬间僵硬
少羽你个XX,你把舌头伸到我嘴里干嘛?!
……
……
那时候,大概还不知道这叫做接吻吧
因为,当少羽离开自己的嘴唇时,虽然眼神飘忽,脸红到脖子根,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这叫治疗,治疗懂不懂,”
“你胡说!”某被咬舌头的受害者气呼呼地反驳,“你看过哪个大夫这样帮人医舌头的啊”
“有啊,怎么没有”少羽腆着脸皮死撑到底,“我前几天就听盗跖说蓉姑娘曾帮他这样嘴对嘴医疗过啊,盗跖还得意地说蓉姑娘给他足足弄了一柱香的时间呢……”
哐当——————————————————————
端木蓉维持着端药盘的姿势,呆站在门槛上,一只脚悬在半空,另一只还落在门外。
穿堂风呼呼地那个吹,吹得药水瓶和纱布满地跑,吹得端木蓉那张冰山脸的霜冻齐齐崩裂。
“盗跖——————————————!!!!!!!!!!!!!!!!!”
端木蓉双手扣满银针,杀气腾腾地往外冲去。
丁零哐啷,又碾碎了多少栽花人的心啊。
呃?凶女人什么时候和小跖搞在一起了?那女人不是喜欢大叔的吗?
我到底错过了多少戏份啊啊啊啊啊啊
天明抱头仰天长啸——————————————
过了不久,被缠得不行的少羽终于答应告诉天明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其间这厮为了混淆视听,故意用了很多失学儿童天明同学听不懂的文言用语,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就是:
醒来后的端木蓉,就是一典型棒子国烂俗狗血情节包装下港片烂剧,苏醒后发现自己失忆,身边只有一自称男友的狗皮膏药盗跖天天从早粘到晚,粘到美人发飙说死男二给我滚远点,老娘要去找偶真正的意中人,他是个盖世英雄,会驾着七色祥云来接我,这开头是多么美好多么的命中注定我爱你啊啊啊啊 ,可惜,她猜中了开头,去外面世界逛了一圈回来后就蔫了,口里喃喃我就是个厨房,还是杯具餐具全套德国进口不锈钢倍儿结实打都打不坏……然后,终于接受世界的不圆满,现在正尝试接受盗跖中。当然这里只是为了搞笑效果,具体请参照羽离凤良庄不知哪年哪月写完《现世报》后出的番外《相忘》,(OK,我承认我抽了,老娘已经厌倦写虐文了)
当然这期间还发生了其他事,比如墨家在没有巨子领导的半年里突然形象大增,有小高当代言人的墨家半年来扩充了不少成员,其中以腐女为主,主打旗号,“不爱雪糕爱荆高”,落实到行动上就是——走自己的路,挖荆柯的坟去吧。
以下省略一千字
“就是这样”少羽走到桌边喝口茶润嗓,操,旁白真不是人干的活
“切~~~只有这些?”天明嘟着嘴俯倒在桌子上,眼底里是明显的不甘心,
少羽扶额,“服了你了,那你还想听谁的啊,不要告诉我是你聂大叔。”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天明俯在桌上的姿势没有动,少羽却分明看他把耳朵竖起来,一副屏息凝神想听的样子。
少羽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到桌子前,冷冷地望着天明那明显期待着什么的眸子,残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死心吧”
天明的耳朵塌了下来,
“端木蓉那样死心眼的人都放弃了,你大叔若不是已离开人世,就是……”
天明皱起眉头,气鼓鼓地捂着耳朵,身子扭到离少羽最远的方向。
“我不听我不听”乘以N次方
少羽冷笑,你逃啊,看你能逃到几时。
“就是,他根本不想你们找到他。”
根本不想你们找到他
根本不想你们找到他
根本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闭嘴!!!!!!!!!!!!!!!!!!!!!!”天明闭着眼睛,对脑子里回旋不去的声音大吼
注入了内力的传音术,就算捂紧耳朵,也会直接传到脑子里,
我一开始就说了,你根本无处可逃。
少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果然,喝茶一点用也没有
我现在火气大得想杀人。
“这一出戏,到底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出场啊”
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少羽吸一口气,逼自己无视那悬在脑海里的白衣男子,定了定神,看见某人还依然抱着腿朝着墙角,少羽看他一副抠墙种蘑菇的自闭样就来气,眼不见心不烦,就想抬腿往外面走。
“少羽”
墙角传来的声音很低很沮丧,但就是有魔力,缠住少羽的身体让他拉不开腿
“又怎么了”
“说了怎么多,你怎么没提到自己啊?”
我的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少羽自嘲地笑了,这句话,大概打死也问不出口吧,或者说,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少羽从来没对那个声音有过任何期待,他想听的话,那小子是永远也不会说的。
他本来是一直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他听到那个声音说出来时,一下子呆住了。
“我想听啊,因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那天,自己确实这么说了吧。
荆天明头枕上了泉边的石头,两眼盛满了漫天星辰。
极其自然的,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说出了口。
回过头时,少羽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当时他听到,是什么感觉呢?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了吧。
……
……
那是某年的夏天,荆天明莫名其妙地生了场大病,醒来后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有一个人,一直陪在身边。
荆天明那时还不知道,其实,项少羽也变了。
荆天明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个下午,项少羽穿过一条条走廊,一座座假山,最后终于忍不住,抱着一棵树哭得淅沥哗啦。
他要找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发泄,他以为没有人看见。
荆天明和项少羽都不知道
有个人,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