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滑弦


米那修 @ 2011-04-05 23:24

又见银妈!!!

在分别365天又两小时后,

其可修你们这些混蛋终于回来了啊啊啊啊想死偶了亲个先!!!!!!!!!!1


 
米那修 @ 2011-03-02 09:21




Dan: What if my dad and Dorota were right- what if there’s another reason we’re keeping us a secret?
Blair: Another reason like what?
Dan: Blair, we kept us a secret because we were afraid there was something more.
Blair: You need to go back to Brooklyn.
Dan: Not until I know for sure they were wrong. That there is nothing between us.
Blair: I can guarantee it… but just so you’re secure in that knowledge, what did you have in mind?
Dan: Just one kiss. Then we can know without a doubt.
Blair: I suppose that would work. One kiss, and that’s that.
Dan: One kiss and that’s that. No?
Blair: So.
Blair: Oh for crying out loud, Humphrey




 
米那修 @ 2011-02-03 01:00

秦时明月同人

 

现世报  (CP羽明,凤羽凤)

 

第一章

 

要我帮你?

 

月光里,他轻笑一声,抓起身边的酒坛,一扬颈,清亮晶莹的酒浆扑腾着碎光灌进喉咙,分外地凉。

 

可以……

 

摇摇手边的酒坛,似乎空了,扬手往对面墙壁一扔,啪!酒水四溅,绽得一塌糊涂

 

碎得还真干脆啊,他笑着想,便摇摇晃晃地撑起身,转过头,踉跄着步子,却直直地走向房间对面。

 

一个男孩盘着腿坐在那里,睁大着眼,半张着嘴,似乎被刚才的动静吓到了,一只手抖抖地指着步步近逼的他,一只手撑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你你你……你醉了还是疯拉,喂喂,给我清醒点!!听到没?!靠我这么近想干嘛!?喂!!”

 

他仍是笑,仗着高出一头的身高,两手往地上发狠地一按,便将眼前的男孩死死压在自己布下的黑影里。

 

项少羽低下头,吐息里带着酒气,在离荆天明鼻尖不到一拇指的距离,说道:

 

“我帮你搞定高月后,你要怎么报答我。”

 

“什么叫搞定啊——”天明涨红着脸,卯足了劲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一把推开,然后闪电般地躲到一边,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哎哟憋死我了,我,我说你这醉鬼怎么听人话的,我明明,明明是让你去帮我哄月儿开心,哪里有说什么搞定不搞定!!”

 

少羽翻个身,身体直挺挺摊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冷笑

 

“哄她开心的下一步,不就是搞定她吗,你今年几岁啦,荆天明。”

 

“我十八了不用你提醒!!”天明气得想一脚踹醒那混蛋,迈开了腿,悬在半空抖了几抖,终究还是踢不下去,只好掉转个,蹬上了一旁的桌腿撒气,一边踢一边咬牙切齿地骂

 

“我荆天明(咚)就算再怎么没人待见,(咚)好歹也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咚当)倒的大霉(咚咚哐)碰到个硬要做我小弟的神经病(咚,喀嚓)然后被迫听他喊了六年的大哥(喀嚓,磅!)呃?……哎哟,哎哟哟,腿……腿折了!我的叔呀,这谁家买的桌子踢几下就……”

 

被踢折的桌子,连带着桌面上一流水的碗碟酒盏,以摧枯拉朽之势哗啦啦地倒下,天明抱着踢岔气的右腿,躲没地方躲,蹦达着半条腿又没法逃,眼看那一地迸裂的碎瓷片就要往自己脑门上冲……

 

视野忽然变成了深紫色,不对,还有红色,冒着腥气,热乎乎的……

 

天明怔怔地望着那紫色发呆,太近了喂,都挨着我眼睫毛了……而那紫色却越收越紧,越来越烫,最后快被紫色围得喘不过气的天明终于想明白了,没错,我掉进一紫色喇叭花了。

 

没错,就是这样的,荆天明,你不是被某人保护着抱在怀里,而是被一朵喇叭花给救了,这喇叭花产自昆仑山玉仙洞,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个藤上七朵花,哦哈哈哈……

 

少羽松开手,低头看着怀里人那张瞬息万变纠结着的脸,忍耐着,忍耐着,忽然就噗——非常捧场地笑了

 

天明眼皮一抖

 

这“噗”声勾起了六年来无数不愿回想的画面,具有瞬间将逃避到妄想岛的某人拉回现实的奇效,所以这一刻,天明睁着眼回神了,然后,直勾勾地望向永远高出自己一头的救命恩人大人,脑子里开始思考开场白。

 

恩人大人高高在上,一副“给我好好说啊,不然我就亲下去拉”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流血啦,你疼不疼啊,小弟我又给您添麻烦真对不住拉,其实我只是想出来打酱油没想到把酱油瓶给踢碎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连累你受伤的,你要打要骂就找这个作者吧,一上来就上演亲热戏码不是福利是折磨啊我的叔叔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天明低着头说了三个字

 

少羽身体一颤,松开的手又紧了起来,嘴边虽然还有笑,但却象凝固一般,

 

“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加重了少羽手上的力道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恩?”少羽努力弯着嘴角,不让那笑容垮下来,眼睛里已然腾起了火,他知道,不然面前着傻瓜为什么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荆天明!!!!”少羽怒吼

 

“月儿她……”一直低着头的天明终于出声了,声音依然很轻,却有说不出的疲惫,“月儿她现在,状况很不好……”

 

少羽的瞳孔猛地一紧

 

“……我要救她,少羽。”

天明缓缓抬起头,一双眼漆黑如故,却深得不见亮光。项少羽从没见过天明这样的眼神,认真,决绝,带着伤人的锋利,残忍得不留一点余地。

 

“我必须救她……哪怕会牺牲一切。”

 

手,从天明肩膀上无力地掉下来。

 

又是……她吗

 

少羽失神地笑了,身体向后晃了一下。

 

这是第几次听到了?

 

机关城里,小圣贤庄外,楚营阵前……从残阳大漠,到流水江南,无论春和景明,还是狼烟迷眼,自己不改初衷,对他,赤子之心一如当年,

 

“小子,要不要跟着大哥我混啊。”

 

面前的男孩,从小豆丁慢慢抽条成俊秀的少年,时光荏苒,男孩的回答五花八门,却始终让自己伸出的手,在半空里停留了很久

 

才不要,我还有大叔呢。

我可是堂堂墨家巨子,让我跟你走,想得美

凭你的武功,想当我大哥,哼

 

诸如此类,自己总是笑着把手收回。来日方长,细水长流的道理,他项少羽懂得很。

 

当剑圣被超越,墨家大局已定,自己成为名噪一方的反秦统领时,男孩的回答,终于只剩下一句。

 

我要去找月儿。

 

他说,然后撇下自己,头也不回。

 

那个六年前消失的女孩,冰雪聪明,巧笑嫣然,不是没动过心。可时间太长,回忆太多,那豆蔻年少的美丽倩影,经不起时间的冲刷,就那么慢慢地淡了。

 

项少羽以为荆天明也一样。

 

那一天,一群饿得发了疯的暴民蜂拥到鲁城外,拿着锄头耕耙敲打着城门,叫嚣着要抢城里的粮食。高高的城楼上,弓箭手一字排开,只等自己一声令下。望着城下那如蝼蚁般卑微挣扎的人群,再想想城里的几万条人命,项少羽毫不犹豫地挥下右手——

 

万箭齐发,冲在最前面的暴民依次倒下,恐慌的人群互相推挤,不少人被挤落在地,被践踏得血肉模糊。

 

“够了”

 

荆天明在一旁忽然出声,项少羽瞥了下他紧锁的眉头,右手丝毫未动,淡淡地只说了一句

 

“妇人之仁”

 

流民之祸,甚于洪水猛兽,更何况这批流民自咸阳方向来,说不定混着秦国的奸细。身为一城之主,身系几万人的安危,如果因区区几千人而一时悲悯引狼入室,那才叫真正的草菅人命。

 

荆天明一拳狠狠锤在城墙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你退下吧”项少羽瞅着他流血不止的手,叹了口气,“兵家的道理,我知道你未必就接受得了。就算你在这里打墙打到手废,也帮不了下面那些人分毫……”

 

话音未落,身旁人忽然从城墙上一跃而下,速度之快,少羽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浅黄色的衣袂从眼前一闪而过,消失在下坠的漫天箭雨中。

 

“停止放箭!!!!!”少羽大喝一声,火速冲到城墙边,眼见那黄色身影越来越远,直直朝暴民踩踏得最严重地方飞去。

 

 “这个不要命的傻瓜!”少羽急火攻心,气得一掌拍碎了城墙上的石狮,冲着已化成小点的身影咬牙切齿地骂,“仗着自己轻功好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逞英雄到什么时候。李副将!!”

 

“属下在!!”

 

“给我传令下去,停止放箭,开启守城机关,所有将士放弃攻击,死守城门。有擅离职守者,斩!没我的命令擅自行动者,斩!!”

 

“属下遵命!!呃?少帅人呢?……天哪!!少帅你怎么也跟着跳拉……”

 

少羽扯开战袍带子,几十斤的战甲应势而解,从厚重的战甲里释放出的紫色衣衫飘浮在空中,轻盈得如一片云彩。少羽顺着城墙御风而下,心急如焚地找寻着那个笨蛋的身影。终于在不远处看到穿梭在人潮里的天明,只见他身形轻灵敏捷,一会儿钻进人头堆,片刻后就抱着从人脚下救起的小孩或女子腾空而起,飞到开阔地放下后,又急匆匆地钻进人海里,一来一回,仿佛穿行在暴风雨里的孤燕,独来独往,却一往无前。

 

这就是所谓的墨侠?

 

这种救法,比谁都死得快好不好。

 

少羽长叹一声,拔出腰间的蛇骨长鞭,在半空中抡个半圆,便毫不留情地直直向一排人头劈去。这鞭看似细软,却是寒铁做的骨节,柔时百转千回,抡直了便如棍棒一般,加上少羽天生神力,哪怕只使三分力,一鞭下去,人头叫唤着齐刷刷倒下,如退潮般向四周散去。几十鞭过后,几千暴民都被风卷残云般地撂倒在地,站着还能喘气的,除了稳稳落在人群中心,如定海神针般止住狂风暴雨的少羽外,就剩下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小孩,睁大眼睛呆呆望着这一切的天明大侠了。

 

“少帅好棒啊!!!!”

“少帅万岁!!!!!!”

“少帅这辈子我跟定你啦!!”

 

四面城墙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天明撇嘴,切。

 

少羽冷冷扫了四周的流民一眼,朗声道

 

“城主项少羽在此!你们中间还有不怕死的,想攻城的,想冲到城里抢人口粮的,现在就给我通通站出来!!!”

 

眼光到处,流民们无不噤若寒蝉,还有气能爬的,抓着地皮死命往后蠕动,跑不了的,瑟缩成一团拼命发抖。

 

少羽上前一步,继续说道

 

“你们要粮,我有。但我项家一不养暴民二不养逃兵,想要吃饱饭,除了当良民开荒种田,就是跟我上战场与秦军一决死战!那些想不劳而获强取豪夺的畜生,我项少羽第一个就不留他!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想活命的,就给我安分守纪地呆在城外,等着接下来的安排。想死的,现在就冲上来,我保证赏你们个全尸,怎么样,够简单吧”

 

“要死还是要活,你们自己决定”

 

扑通,面前的流民匍匐跪下了,接下来,一个,又一个,一排接一排,匍匐在地的身子如潮水般蔓延,

 

“求少帅赏我们一条活路!”

 

几千人从空荡荡的肚皮里挤出的声音,以及几千颗头颅磕地的声音,响彻了城墙外的一方天空。

 

呼——天明长舒一口气,放下一直夹在胳肢窝里的小孩,用手抹一把脑门,湿涔涔地全是汗。

 

无视少羽那边投射过的凶光,天明笑着转身摸摸小孩的头,“好了没事了,去找你的娘亲吧”

小孩大概是被吓坏了,被人这么一安慰,反而眼一弯,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开了。

 

孩子越哭越大声,天明怎么劝都没用,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些铜币,便全掏出来扣在小孩的掌心里,

 

“呐,这些都给你。那凶巴巴的哥哥刚说的话都是在吓你们,等会他一定会让你们进城的。你先忍忍,等进了城再拿这些钱买点东西吃知道了吧……,”

 

忽然从旁边闪过一只脏兮兮的手,将小孩手里的钱硬生生地抢了过去。

 

天明一下回过神,伸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那胳膊很瘦,似乎是女人的手,天明一惊,却并没有松开手。

 

“站住!这么大人还抢小孩东西,你要不要脸”

 

小孩被这么一吓,哭得更大声了,少羽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天明,你那边出什么乱子了?”

 

“没事,只是抓了个女贼”天明一把提起那女人的胳膊,象炫耀战利品似地向少羽那边挥了挥,

 

“疼……”

 

一道闪电窜过天明的耳朵,他猛地转过头,用右手用力将女人的脸扳到眼前

 

女人蓬头垢面,张牙舞爪地摇头挣扎,混乱间一口咬上天明的右手,

 

血,顺着女人的一口细牙汩汩地往下流,天明却顺势用左手抹开女人的脸,楞了。

 

“天明!!”少羽眼看着天明的手被咬得鲜血淋漓,情急之下抽出软鞭便往那女人身上打去。

 

啪——

 

浅黄色的衣衫上腾起轻烟,一道长长的口子划开布料,腥气的红渗了出来。

 

“你疯拉,帮这女人挡鞭?!”

 

少羽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用自己身体把那女人象宝贝一样护着的荆天明,一脸的不可思议

 

“少羽……”天明的声音里透着颤抖,“我找到她了,终于找到她了……”

 

“她是月儿啊!”

 

少羽眼前忽然一黑,月儿?那个六年前在蜃楼见过一面后就忽然消失不见的高月?

 

和眼前正抓着天明的头发,拼命挣扎想逃开的疯女人,实在无法联系在一起。

 

天明死死按住高月的身子,被扯掉的头发也好,被高月的脏指甲抓出的血痕也好,全都无关痛痒似的,只是温柔地抚着高月的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月儿乖,你回家了,别怕。”

 

仿佛是低吟的咒语,高月的手垂了下来,头重重地栽倒在天明的颈窝里,似乎是晕过去了。

 

天明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高月,从少羽身旁擦身而过,

 

一眼也没有看他。

 

少羽呆呆地伫在原地,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觉得生命里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高月虽然被救,却一直疯疯傻傻,别说是六年前的青梅竹马,连自己此刻是谁,也忘得一干二净。逍遥子说,她是使用精神力过度,怕是这六年被逼着下的咒太多,根基又浅,结果被咒力反噬,把灵魂都几乎掏空,没有思想,没有回忆,只剩下个空壳,偏偏连壳子都破烂不堪,身心俱受重创,要恢复,怕是很难了。

 

听完这些的天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接连几天,他不发一语,象游魂一样地守在高月身边,看她疯,他便和她一起疯,她闹,乱砸东西,他便抱了更多的瓷瓶玉碟,陪着她一起扔,一起砸。

 

到后来,在他真正疯之前,项少羽先疯了。

 

少羽一脚踢开高月屋子的门,将天明一把拽到自己屋里,把他咕噜一下就往酒坛里扔。

 

“你很想疯是吧,我成全你。”

 

天明的头被少羽摁在酒坛里,呛得快晕死过去。

 

少羽将他从酒里捞出来,按在地上,作势便要开打。

 

天明的眼晴却亮晶晶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轰——少羽的拳头砸到旁边的竹塌上,碎竹片溅了天明一脸

 

“少羽,你帮我吧。”

 

天明象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双手拎起少羽的领子拉向自己,眼睛里灼灼地闪着光

 

这一拉,两人间的距离变得十分暧昧,少羽心里有点发虚,但天明却象哪里忽然开了窍一般,拉着少羽的领子继续兴奋地说道

 

“我试过好多次,想逗月儿开心,想让她恢复以前的记忆哪怕一点点也好,可是我失败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原因到底在哪里,直到刚才,你把我头按在酒里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了,唤醒她的钥匙是你不是我!月儿她以前应该是喜欢你,所以只要你陪着她,她终有一日会想起来的,你帮帮我好不好……”

 

项少羽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要我帮你?

 

为了救她,你竟然求过去的情敌帮你。

 

荆天明,你的人生,还要为她放弃到哪里才算完?

 

项少羽发怒了,油然而生的无名火快要灼干他的理智,他灌酒入喉,冰凉的液体冷彻心扉,却依旧浇不熄他想把眼前人掏心挖肝,再生吞活剥掉的熊熊怒火。

 

他把那人压在身下,问他要如何报答自己。

 

可是连他自己都在心里笑,荆天明,你还能剩多少东西给我?

 

你的心,时间,所有的思念,都已早早打上别人的印记。哪怕我用尽手段,偷了一点半点过来,捂着腋着死皮赖脸不放手,迟早都还是,不得不还。

 

“望着一直得不到的东西,很有趣吗?”

 

心里一阵剧痛,脑海深处有谁的残影翻涌而上,浮光掠影般一点点投射在眼前。

 

翦翦白衣,长身玉立,飘舞的缀羽在月光中翩然如梦,冰削一般的眸子没带半点温度,嘴边却噙着魅惑众生的笑,说着最恶毒的词句

 

“我看着倒有趣得紧,只是不知道这出独角戏,你还能唱多久?”

 

啪——他抡起酒坛狠狠砸向半空中那个虚无的身影,连同理智一起砸得四分五裂。

 

少羽在黑暗里猛地转过身,一抬手,手指死死掐住了天明的喉咙。

 

“……”天明被这突如其来地掐住喉咙,连惊叫都来不及,就被少羽连人一起粗暴地狠狠扔到墙壁上,哐——后脑勺与墙壁剧烈撞击,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少羽的手指深深陷进天明的喉咙,挤压着他的动脉,嘴唇却滑到他耳边,吹着温温的酒气,

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我说,我能在你救她之前,就先把她给毁了,你信不信?”

 

天明的瞳孔惊恐地放大——                          

 

“又或者,我在你救她前,先毁了你,这样对你来说是不是更好?”

 

眼泪,从天明直楞楞睁着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

 

少羽却笑了,温热的嘴唇顺着天明的发际滑到他的眉角,用舌尖轻轻舔去那些咸咸的水珠,低低地说道;

 

“好了,告诉我,你要选哪一个?”




 
米那修 @ 2011-02-03 00:57

 

第二章 上

 

盗跖偷偷摸进元帅府的时候,月上中天,风轻云淡。

 

一地白霜,被墙头疯长的藤蔓遮去大半,黑漆漆的乱影扫上纱窗,烛影摇曳,灯正暖,夜正长。

 

远处听见打更的敲了三声,四周回廊里便流水般浮出好些个手持萤灯的细腰美人,个个云鬓红衣,清秀端丽,匀称齐整地仿佛皮影里裁出来的一般。

 

盗跖知道,那是项少羽为了谁的一句话,便砸了重金从各国精心搜罗来的美人。这些美人们最大的作用,不是用来赏心悦目,供饱暖思X欲的小霸王一握纤腰,二亲芳泽给什么什么的。受过严格训练的她们,是用来专司府中灯火,以保证元帅府不分昼夜灯火通明的掌灯娘。

 

只因为荆天明在过元帅府大门时,被门槛绊倒后愤愤的一句:

 

“他妈的,这么黑想杀人啊,老子以后再也不来了!”

 

几万两黄金,便从项少羽皱都没皱一下的眉头间刷刷地流走了。

 

暴殄天物啊~~~~~~

 

盗跖扒着墙角的藤萝,望着迤俪而去的众佳人,以及眼下这座流光溢彩,华丽程度除了上面的四字成语外就只能用烧钱来形容的庞大府邸,手指深深扣进墙里,泪奔~~

 

不行了,手好痒啊,盗王之魂在呼唤我!!

 

偷,还是不偷,这是个问题。

 

 

不偷,这可是咱家巨子兄弟的房子,大水冲了龙王庙,哪有偷自家人的道理。

偷,这兄弟有钱到没天理,不偷实在对不起自己这种穷人啊。

况且这房子,说到底,就是他兄弟为咱家巨子盖的。

 

话说当初建元帅府的时候,对于选址,构造,面积,风格等基本问题,范增等一干手下就曾提出多个方案。有人说应该循楚国古制,座北朝南,高墙深宅。有人说要因地制宜,鲁城东面背山靠水,有龙脉之象,应据势垒城,必成军机要塞。有人还说如今世上筑殿技术最发达的就是秦国,应吸取秦国土木之法的精妙,再与楚国传统相融合……

 

如此这般讨论了一天一夜仍无结论,正当众人辩战正酣难分难解时,少羽转过头问了快要睡着的天明一句:

 

“南瓜和西瓜,你喜欢哪一个?”

 

“啊?!呃……西瓜吧,怎么啦?”

 

“没什么,问问而已。那如果要去一个地方,楚国和秦国,你选哪一个?”

 

“燕国!!” 飞快地回答,

 

“……”

 

几秒钟后,少羽沉着脸接着问。

 

“如果给你一张床,你希望放在旁边的是什么,一花瓶,二剑,三女人”

 

“烧鸡!!!!!!!”回答得比刚才还快

 

“……”少羽的眼睛开始噼里啪啦地滋火花

 

“最后一个问题……”少羽起身走到天明面前,用一种毒蛇俯视老鼠的眼光

,居高临下地死死瞅着他:

 

“只有一个答案,再说多余的废话,就要你死。”

 

吓得飚泪的天明头点得比鸡啄米还勤。

 

“如果我有一栋房子,座东朝西,风水绝佳……有燕居的纤丽精致,楚宅的雍容古朴,秦楼的巧夺天工……吃穿用住,无一不精,每天你起床旁边就有烤山鸡等着你,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应有尽有……”

 

少羽停了一下,看着天明不断滴下来的哈喇子,满意地笑了

 

“这样的房子,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吗?”

天明大叫三个字,便飞扑上去抱住了房东的大腿。

那三个字叫得少羽心情不错,回过头来望着在场一众目瞪口呆的人,拇指向下,朝着正死命抱自己大腿的某人点了点,轻描淡写地说了声

 

“该怎么弄,你们心里有数了吧。”

 

于是,便成了如今的,座东朝西,有楚国特色的走燕国风外加秦国技术支持的酒池肉林。

 

听说完工那日,范老头捏了下项梁的脸蛋,说声“小梁啊,咱们造的是元帅府吧,不是少主和某人的的婚房吧?”

 

项梁深深抚额,两肩剧烈地抽动,终于,转身哭倒在范增肩膀上,“没有错,范师傅!我们不是在做梦,我们终于等到少主长大成人的这天了,我任务完成,终于可以娶媳妇了!!”

 

“我到现在还没娶呢”

 

一老年一中年,相拥而泣风中凌乱。

 

据说,这一切只是据说而已啦。盗跖被脑海中的想象雷到一阵恶寒,忽然想起正事,“

咳,我这记性!”便伸手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边打边说:

 

“冷静,要冷静,你这种看了好东西就想偷的毛病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快点找到巨子说正事才最要紧,在这里看美女看到发呆,你怎么对得起蓉姑娘让你传信的一片苦心!!该死该死”

 

打到一边脸肿到飞起,方感到自己脸皮上辣辣的痛,好了,接下来就是去找巨子,巨子,天明巨子,你三天两头往元帅府跑,出了事到这里来找你准没错,只是这夜过三更了,你是乖乖在自己房睡着呢,还是又梦游到少羽被窝里去了?

 

盗跖悄无声息地溜下墙根,施展轻功,往少羽房间的方向飞去,树影屋顶在眼前飞快地后退,多亏这群掌灯娘,即使在半空里也能将元帅府的路看得清清楚楚,呃?眼前不远的回廊里走着的那个,不是范增范老头吗?

 

盗跖在空中收起脚步,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到回廊顶,再一个利索的倒挂金钩,一张倒坠的脸便刷地落到范增鼻尖前不到一韭菜叶的地方

 

“范师傅,晚上好啊~~”

 

“……盗跖贤弟,这个时间还来串门,真是好兴致。”

 

范增顿了一顿,却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对着那张脸两手一拱,悠悠地说道

 

“许久未见,这次可是来找我下棋的。”

 

“范师傅果然好气度,这个时间被我这么一吓还能面不改色的人,可不多见呢”

 

盗跖笑着从梁上跳下,回手一拱,“实不相瞒,我是来找我家巨子,为的是月姑娘的事。”

 

“这可巧了,前几天少主让我调查月姑娘病情的事,有些眉目,正想找少主和天明巨子商议……”

 

范增看了下左右,向前一步,“此处说话多有不便,贤弟能否借一步说话?”

 

“范师傅说话不用客气,您与班大师同辈,就同他那样叫我小跖就好”盗跖环看了四周一下,一边伸个懒腰一边大声地说,“哎呀刚才跑得太快,一歇下来就觉得全身发酸,范师傅,今晚如此月色,不如我俩另外找个闲处边赏月边喝酒如何?”

 

“如此甚好”范增捋了捋胡须,“前方不远出有处水榭,最是通风透凉的,小跖,你随我来。”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正欲转左往水榭方向去,忽然从右边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墙壁塌掉的声音

 

“这方向,是少羽的房间!”

 

“应该还有其他人,难道是天明?”

 

两人急忙掉头往少羽房间跑去,盗跖心忧天明的安危,一招电光神行步只片刻便将范增甩得远远的,在九曲回廊里闪了几个来回后,盗跖终于到了少羽房门前,抬手欲推——

 

一个人急冲冲地闯了出来,与盗跖撞了个满怀。

 

“好痛……”盗跖忙稳住身体,一把抓起怀里那人,“天明,是你吗?”

 

白月光,从梁上清冷地漏下,将眼前人半身照得通亮,眼角,唇边,脖颈,胸前,胳膊手臂……盗跖就着月光一一看去,那些全都是很熟悉的,那个孩子他可是看着长大的啊……可是,却又觉得哪里不一样,至少,如果是那个孩子,是不会露出现在这种神情的……那双眼睛,一直是那么活泼又明亮,怎么会象现在这样,仿佛被吸干水的池塘里,一尾将死的鱼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你

 

那眼神看得盗跖心里一抽,用手猛摇了一下那孩子的肩膀,“天明!天明你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除了他的眼神,还有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也让盗跖心疼不已,有很大块的,比如他脖子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淤痕,还有手,似乎被什么磨破了,延绕着手腕一圈圈皮开肉绽……脸是淤青的,嘴角破得很严重,血一直在流,想象着在勉强被衣服包着的其他地方,应该还有更多惨不忍睹的伤痕,盗跖全身的寒毛都冷到竖起来了,骨节捏得咯吱作响,他不是白痴,这种情况只要稍微深想就可以猜到了。对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下这种狠手,而且,天明身为墨家的巨子,这世上能伤到他的本来就不多,偏偏,这个地方就正好住着一个……

 

感受到盗跖蔓延到指尖的怒气,天明死鱼一般的眼睛里忽然泛起光,他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抬头,冲着盗跖大声喊道:

 

“不关他的事!!!!”

 

这一喊,让盗跖的表情有瞬间断掉,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刚才那火冒三丈的脸

 

“你骗谁啊!在这里,除了他,还有谁能伤你这么重?!”

 

“我自己可以吧!!行不行……”天明的身体无力地软下去,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掉,“盗跖叔,我求你别问了……你若真的为我好,就快点……快点带我离开这里,因为我现在,别说飞了,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小跖!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回廊的那边传来了范增气喘吁吁的声音,和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盗跖一咬牙,牵起天明一只胳膊往肩膀一挂,脚尖一点,“我们走!”

 

察觉到已腾到半空中,天明的眼睛微微睁了下,他扯了扯嘴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就合上眼睛,再也没说话了。

 

盗跖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除了大……叔……月儿……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的……最喜欢的,就是月儿”

 

 

 

所以,请不要伤害她……

请你不要……去伤害她。

 

 

 

 

 

哗啦啦——

 

“啊——又倒了”

 

高月踩着板凳,眼睁睁地看自己辛辛苦苦垒到十二层的木牌塔瞬间轰然倒塌。数千块木牌蹦跳着散了一地,只余下一块还可怜巴巴地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块可是最后拿来堆塔顶的啊。

 

高月嘟了嘴,索性连手里那块也朝地上使劲丢了,在凳子上蹲着生闷气。

 

“都散了吧!!散了才好呢!我一个人死掉算了”

 

这个游戏,是那个人发明的。那个人说,这几千个木牌,就象月儿你的记忆一样,是要用心一点点去堆积的,等到哪一天塔堆好了,以前的月儿就回来了。

 

以前的月儿回不回来,她一点都不关心,她只是无聊地紧,而且她很喜欢,看他皱眉头的样子,相处下来,哪个字最常让他皱眉,她慢慢也知道了,所以常常有意无意地会这么说。

 

“好无聊啊,我一个人无聊到快要死掉了~~~~~~~~”

 

而只要她这么说,那个人就会温柔地用手绕过她的脖子,用个大大的拥抱把她包围起来

 

“月儿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还有我陪在你身边啊。还有啊,要死也是我先死知道吗。”

 

那个人的手温暖又有力,是她记忆里没有的感触,好象一个在冰天雪地待久了的人忽然掉进温泉里一般,软呼呼热腾腾的,身体会本能地眷恋着,不舍得离开。她不讨厌这种接触,甚至有点喜欢,虽然,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记不清楚。

 

“天……呃?天什么啊”她捶了一下自己不争气的脑袋,低头忽然看到脖子上挂的一块木牌,忙不迭地拿起来,对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荆——天——明”

 

天明,原来他叫天明啊?好普通的名字,却总是记不住呢?

 

她笑着吐了一下舌头,在月光里把玩着那块木牌

 

天明,天明,天明之后,你是不是就回来了呢。

 

她把那木牌捧在手心,傻傻地笑。

 

 

第二章 下

 

范增咳嗽一声,迟迟未听见屋内的回音,便伸手往那两扇青竹门扉推去。

 

门是半开的,手指一碰门枢便悠悠转开,在凄清的夜里咯吱一声,划得耳边又冷又涩。

 

一入竹扉,只见满地月色清冽,被角落里参差横斜的枝桠叉了魂去,滤下一地的零星玉片,攒着锋利的雪白棱角,明晃晃地直往人瞳孔里扎。由眼入魂,怕是连最深处的细微罅隙,都给照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月夜,透彻得让人藏不住分毫。

 

回首再看那月色洗过的长廊,范增不由垂下头叹气。

 

盗跖走得那样急,实在有失平日里来去自如的盗王风范。

 

能让他大失体面也要护其离开的,这世上除了一人,不做他想。

 

多年的座上贵客,今日竟走得如此狼狈。

 

月不误人,奈何人自误之。

 

冤孽啊。

 

范增摇着头长叹一声,两手齐齐推开了内屋的门。

 

门扉大开,月光直射进屋,如一道白练,挟着来人的身影长长地拖曳至窗边。

 

房间里一片昏暗,范增走前一步,右脚扑蹬踢上一圆滚滚的东西,垂头一看,一个酒坛擦着月光,滴溜溜地房间深处滚去,越滚越远,越滚越响,忽然碰的一声,撞上什么东西,颤微微地停住了。

 

黑暗里,幽幽传来一个声音。

 

“亚父……是你么”

 

这声音毫无光彩,如蘸满这浓重夜色般,晦暗而艰涩。

 

范增心里一惊,忙循着声音来处望去——云纱尽褪,月走清辉,一扇巨大空旷的檀木雕窗下,隐隐见一人背靠窗棱,屈膝半躺于窗前的长榻上。

 

月色如鱼,粼粼地兀自游弋过窗屉,月下人清俊无波的脸,流水样淌下的长发,及至未着片缕的上身,和散了一地的额环玉带,紫袍白衣……渐次呈现于眼前,虽明暗幻灭,并不分明,但那双如结了茧般灰掉的眸子,范增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双眼,多年前他曾见过一次。

 

那时候,少年还管他叫范师傅。

 

长夜,淫雨,雷电交加……马车,血迹,露出一角的破碎紫衣……掀开的门帘……血泊中少年瞪得大大的眼……象一场噩梦,却又无比真实。

 

范增止住记忆深处向上翻涌的寒意,躬身向着那道又隐入黑暗的身影行礼道:“禀少帅,正是属下”

 

“这么晚了,是哪里的大事,还劳烦亚父亲自前来。”

 

语气淡淡的,声音却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下传来一般,听得范增一颗心直往下坠。

 

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的少年已经成长得如此迫力逼人,简单的一字一句,用那把嗓子说出来,就成了压得人活活喘不过气的千钧重担,连见惯大场面的自己,都被压得有点把持不住,气弱一点的,怕是早丢盔卸甲败下阵来了。

 

范增稳了稳心神,笑着解释道:

 

“禀少帅,并无甚大事。只是方才在回廊上听见这边声响,属下怕有贼人入府,扰了少帅清梦,才专程跑这一趟。”

 

环顾屋内横七竖八一片狼藉,范增很应景地来了句。

 

“少帅这里可安好?”

 

不愧是老江湖,掩耳盗铃的场面话驾轻就熟,一点都不带脸红的。

 

项少羽盯着范增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无事,只是兴头上多喝了几杯,不小心打翻些东西罢了。”

 

“……既如此,属下明日会多派几个小厮过来收拾,或者帮少帅另外腾间屋子,换换心情可好?”

 

给主子台阶下,一直是为人下属该有的本分,虽然望着满地酒缸的范增此刻很想吐槽,‘您那杯是用来喝的还是用来洗澡的?’但下一刻也只能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搬板凳让小主子下台阶下得舒舒服服。

 

“最近天气转凉,喝些酒驱驱寒气倒是无妨,只是多饮恐伤了身子,少帅平日练兵操劳,比不得士兵小卒,理应多节制些为是……”

 

这话说得妥贴,项少羽也就不发一言地听着,直到范增自觉这台阶下到底了,便后退一步,欲拱手辞别

 

“既然少帅无恙,属下在此也不便多叨扰,就此告退。”

 

大门眼看就在背后一米,只可惜左脚刚往后踏,右脚就被项少羽的一句话卡在半空了。

 

“亚父请留步。”

 

项少羽眯起双眼,细长的眼角挑着寒光,微微笑道

 

“亚父这一路走来,可曾在路上遇见什么人没有?”

 

范增的腿在空中停了半拍,但很快就收了回来,并拢,再恭恭敬敬地躬身答道:

 

“回少帅,属下走得急,对身边没怎么留意。路上倒是碰到过几个丫鬟小厮,不过大都叫不上名字,一时问起属下也记不起长相,不如明日我让管家查查?”

 

项少羽笑了,眼里的冰霜却更寒了一分。他缓步踱到范增身边,把那恭身行礼的手臂按下去。

 

“……亚父办事,我一向是最放心的。您从小看我长大,最是不会欺瞒我的,对吧?”

 

那被按下的手臂传来的触感,让范增不寒而栗,这几年,他越发猜不透眼前这个人,从前那个心无城府的少年,什么时候说话也只讲三分。那双力举千斤的手,就在不久前,活生生捏断了一个叛徒的胳膊,而现在,就抚在自己的手臂上

 

范增额头开始冒汗,全身的血似乎都凝固在那只僵掉的手臂上,一动也不敢动。

 

而那只手,就那样停了许久后,忽然毫无预警地松开来

 

 

“范师傅……”

 

范增全身猛地一震。

 

很小很低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身旁的位置,而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有多遥远呢,范增记不清了。那时候,时光的河流静谧如斯,上千个日月还未开始轮回,一位紫衣少年,脆生生地这样叫过他。那时天正蓝,日正暖,少年眉宇间的笑如三月晴空,不带半点阴霾。

 

“范师傅……我这样叫你,你是不是就能象以前那样……叫我一声少羽”

 

项少羽的头垂得很低,声音里似乎笼着一层水气,听起来瓮瓮的

 

“又或者……对我说一句实话。”

 

范增一楞,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你看到他了吧?”项少羽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却直勾勾地看向范增。

 

范增懂了,他摇头。

 

项少羽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身子一歪,瘫倒在锦蹋上

 

“……他倒是,逃得挺快啊……”

 

嘴边的笑,连同破开的血痕一起蔓延开来

 

“就这么……迫不及待……也对,他早该走的,早该离我这个畜生远远的……”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再也……见不到了”

 

项少羽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全身紧紧地缩成一团。

 

范增沉痛地望着眼前的少年,此刻的他如失去保护的孩子般,本能地蜷缩着,颤抖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此刻,他的世界,就只剩那个支离破碎的梦,和那个被抛弃的自己。

 

范增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去安慰他。就象多年以前,不管怎么努力,也拼不回那个原来的项少羽,坏掉的终究是坏掉了,失去的再找回来也不是原先那个了。

 

也许明天,这个孩子又会恢复成那个英明神武的少帅吧。

 

千秋霸业,万里江山。

 

一切仿佛触手可及。

 

那是他的未来。

 

他的一生,注定是华美异常,波澜壮阔的画卷。

 

只是那画里面,从此不再有那个名字。

 

天明,荆天明。




 
米那修 @ 2011-02-03 00:53

 

第三章

 

流水的声音……

 

还有,风在竹林里盘旋,穿行……重重竹叶摇曳出的,空旷而悠远的天籁。

 

荆天明在一片晨光里微微睁开了眼。

 

枕边是柔软的一抹淡金色,从左侧的竹窗斜斜铺进来,将半个房间都晕上灿烂的暖色。

 

天明侧着头,看向那近在咫尺的一方晴空。

 

游丝般的云絮如浮藻般,在澄清如镜的蓝色里悠悠地滑过。

 

美好的,静谧的纯白和水蓝,干净得让人快要忘记,不久前那里曾一片黑暗。

 

而自己,差点就在那片黑暗里,活活溺死。

 

天明努力撑起半个身子,疲软的腿有点不听使唤,他咬了咬牙,将腿移出床沿往下放,腿未点地,却踢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哎哟——”床下一声叫唤,把天明吓了一跳,定睛一看

 

“……小跖,你怎么睡在这里?!”

 

蜷在床下睡了一晚冷地板的盗跖从地上利索地翻身,扭过头咧嘴一笑

 

“半夜爱踢人下床的巨子大人,你昨晚睡得可好?”

 

 

嗤啦一声,房门被猛地一下推开。

 

衣衫不整的高月赤脚站在镜子前,睁大眼睛瞅着来人发楞。

 

“早安”

 

煦光里的男子眉目如画,紫衣翩翩,丰神俊逸得宛若天神下凡。

 

“早……早安”

 

高月红了脸,怯怯地退到床边,拉起床幔遮住自己,一双眼却偷偷打量眼前这个明明放肆无礼,却气定神闲得仿佛理所当然的神秘男子。

 

项少羽视线往下,对上高月那来不及藏起,在冷风里瑟瑟紧挨着的白皙脚丫,嘴角微微一勾。

 

“过来”

 

他伸出一只手,淡淡语气是不容违抗的威慑力。

 

高月望着那只手,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疑惑,却还是象乖乖听命于主人的小动物般,瑟缩着身子一步步靠过来。

 

那雪白柔软的脚如盛开于地面的白莲,项少羽默默看它一步一颤地飘向自己,瞳孔里的黑深了些,悬空的手忽然往前一捞——

 

“啊——”高月忽然被打横抱起,轻飘飘地坠落在男人的怀抱里。

 

“你,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

 

项少羽却看也不看挣扎的她,满怀的软玉温香只在他手臂里停留了片刻,便稳稳到落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高月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英俊男子弯腰拣起地上的鞋,轻轻地套在自己脚上。

 

左脚,然后是右脚。

 

空气,一时变得暧昧难言,被他冰凉手指碰到的脚踝,火灼一般烫了起来。

 

“你是谁?”高月轻轻地问

 

男子低着头,似乎笑了一下,却又如叹息般飞快消失在空气里。

 

“你忘了吗”他抬起头,一双眼如墨似漆,深不可测,“我是和你曾定下婚约的男人。”

 

“而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盗跖倚在窗边,望着身旁看风景看到出神的天明,一脸得意。

 

窗外,银白如练的飞瀑遥遥挂在群山间,一路迤俪过怪石嶙峋,飘渺竹海,直汇到眼下群芳环抱的一汩泉眼下,积成了眼下这一汪碧澄透亮的深潭。潭水表面浮动着一层轻雾,仿佛翡翠掉进纱堆里,愈发绿得诱人。

 

“这是……温泉?”

 

“答对了一半,这是药泉。”盗跖转过身来,靠着窗笑着说道,“这还是我练功那会儿,有一天追着一只受伤的猴子发现的。这附近是猎户村,山里陷阱多,老虎豹子什么的受了伤都跑到这里来,中了箭的,夹伤了腿的,泡了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我那时还没遇到蓉姑娘,练功带伤是常有的事,我琢磨着这泉水大概有去腐生肌的功效,也就试着泡了一下,结果还真有效,省了不少看大夫的工夫。后来我干脆在这里盖了一间小屋,至于再后来嘛——”

 

盗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再后来……不是加入墨家了嘛,见了蓉姑娘后,就巴不得多受几次伤,好多见她几面,所以这个药泉也没再来了。”

 

说到这里,盗跖叹了口气,扭过头来望着天明,“如果不是你受伤,又打死不愿意看大夫,我是绝想不到带你来这儿的。”

 

天明那因为美景才刚刚恢复神采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来。他垂下头,手指抠着窗边,低低地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小跖。”

 

盗跖望着天明,神色复杂。

 

“你也不必谢我,属下帮老大天经地义,这本来就是我的份内事。就算不是属下,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又年长你那么多,平常虽大没小,但我心里早把你当成自家兄弟一样。

自家兄弟被欺负,没道理袖手旁观。”

 

盗跖顿了一下,转过头冷笑道,“所以,你谢得太早了,那个欺负你的混蛋,我可没说过会放过他。”

 

“我知道”天明的手慢慢握成拳头,“就连我自己,都不一定会放过他。”

 

 

“未过门的……妻子?”高月嘴里喃喃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啊……”

 

项少羽笑了,伸手一把环过高月的腰,倾身飞快地吻了下去。

 

高月的唇很软,温润得仿佛露珠刚滑过的花瓣,刚碰到时还微微颤抖,不一会儿便软化在他温柔进出的舌间,不象那个人,哪怕嘴唇已被他撕咬得鲜血淋漓,到最后牙关都咬得死紧。甚至在他一度试图用舌头撬开时,差点被他狠狠合下的牙齿咬到。

 

和那个人的吻,充斥着血腥味,几乎让他快要忘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温柔地亲吻一个人。

 

其实是很想,象这样吻那个人的。

 

只可惜,再也没有机会。

 

项少羽抱紧了怀中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绵长的吻。

 

高月在怀里忽然一颤,用手猛地推开了他。

 

仿佛美梦中的小孩被忽然扯出了被窝,项少羽的脸有瞬间茫然,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泰然自若,因为眼前的女子涨红了脸,看起来比自己惊慌得多

 

“怎么样,记起来了吗?”项少羽挑衅似地舔了舔嘴唇,“还要再试吗”

 

“你说谎!”高月用手背死命擦着嘴唇,眼里全是愤怒和屈辱,“这么冷的吻,别说是对未过门的妻子,就连亲一只狗也比这强!!”

 

没错,冷,从和他的唇接触的那一瞬间,高月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冷。这冷让她全身僵硬,几乎失去意识。但就在刚才,那吻却莫名其妙地升温,连带着自己也有了反应,若不是她及时推开,在那种强大得可怕的情欲面前,沦陷也是迟早的事。

 

“不是你”高月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等的那个人,不是你”

 

“喔?是这样吗”项少羽淡淡地挑了下眉,不无讥讽地笑道“可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啊”

 

“谁说我不记得!!”高月气得全身发抖,“他叫……他叫……”

 

“你看吧,你果然把他忘了”

 

“不是!!!”高月咬着嘴唇,两手打着脑袋,“可恶,你这什么脑袋啊!!!明明都写了好多遍,为什么还是会忘,为什么就是记不起来!!!!”

 

“月姑娘”

 

极轻极淡地一声忽然传了过来,高月象被什么击中一样,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高月缓缓回过头,嘴唇开始翕动。

 

“少……少羽”

 

“没错,月姑娘果然好记性,虽然最重要的人忘了,但一些无关轻重的人,倒是一提醒就记起来了。”

 

项少羽坐到桌边,拿起酒壶开始斟酒。

 

“果然,如他所说……比起他,你记得更深的,是我。”

 

 

“心蛊冰硝?”项少羽锁起眉,望着竹片上刻着的四个大字,“这就是亚父所谓的,与高月的病情有关的线索?”

 

“正是”范增必恭必敬地立在一侧,开始娓娓道来,“这是一种类似咒术的蛊毒,心蛊是一种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奇异毒虫,这种虫又称‘噬梦’,体形极微小,据说可以顺着人的毛发钻入脑颅中,能吸人脑髓却不会致人于死地,只会让中蛊者慢慢丧失记忆。而且这心蛊能读人心,它会从人心里烙印得最深的那部分开始吃起,其他不重要的记忆,它吃了也会吐出来,所以中蛊者除了会最先忘记最亲近之人以外,其余倒是与一般人无异。”

 

“这么说来,这种蛊除了让人变得六亲不认以外,也没多大坏处对吗”

 

“如果只是心蛊,那确实是与性命无攸,但若加上剧毒冰硝,那又另当别论。”

 

“这话怎么说”

 

“少帅还记得五年前的蓉姑娘吗?”

 

呲——,烛盏滋起一朵蜡花,腾起的烛焰卷着黑影,促不及防地映上谁的脸。

 

忽明忽暗跳动的烛光里,项少羽一脸沉静,惟独眼睛,亮得惊人。

 

在那深不可测的漆黑瞳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点燃,然后——瞬间燎成火海,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全身,胶着在鬼魅的灯影里,一点点浸入,沉溺……

 

如跌落深海般,呼吸困难,涌起的气泡噎在胸腔里,象火一样灼烤着内脏。

 

少羽额头上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上半身开始摇晃,却死死地箍着扶手,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向一直低着头的范增稳稳地说道:

 

“接着说”

 

范增上前一步,拱手继续说道:

 

“五年前,端木蓉姑娘在机关城身受重伤,无医可治,连通晓易经的荀卿,也只使其内伤稍有小愈,人却还是昏睡不醒。她受的是外伤,本不该重至如此,据当时的大夫说,除非是中的暗器上抹了剧毒,毒性透过经脉渗入头颅,麻痹了颅髓才会陷入这种长久性的昏迷。但蓉姑娘除了昏迷日渐消瘦外,全身并没有明显的中毒症状,可见这毒非同一般,虽不见血封喉,毒性却缠绵持久,要人受一生的活罪,而非瞬间剧痛后的解脱。”

 

“世间诸毒,金石毒为下,生长于其上的花草鱼虫,其毒性为次。最毒莫过于以这两者为食的飞禽走兽,兽中猛毒为麒麟,其血可焚骨化髓,而飞鸟中最毒者莫过于鸩,一羽沾水即为剧毒。当年攻克墨家机关城的鸩羽千夜,所炮制的主要原料,正是鸩毒。”

 

“鸩是一种数量稀少的鸟,最常见的黑羽乌鸩和灰羽玄鸩也不过几千只,传说中的白羽银鸩就更为罕有。而将银鸩近亲交配后孕出的雪鸩,其羽皎洁似雪,莹若寒冰,从中提炼出的剧毒,就是天下所有慢性毒之首,冰硝,一颗足以毁掉一座城池,所以这种毒还有另一个名字……”

 

范增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稍稍顿了顿,把头低得更低:

 

“叫做‘一羽屠城’”

 

全身的血似乎都拥堵上胸口,少羽的手指深深地陷入红木扶手的纹理中,却还是止不住,那股从心底涌起的颤抖。

 

“而炮制这种毒的,应该就是当年用暗器伤了蓉姑娘,如今却下落不明的原流沙组织成员,

白凤。”

 

范增语音刚落,就只听噗地一声,面前的地板溅上一滩鲜红,惊惶中抬头一看,少羽嘴边淌着另人触目惊心的红,身体瘫倒在椅子上,不醒人事。

 

“少帅!!!”!

                                                                                                                  

 

一阵疾风,扑棱棱惊起一树白鹭。

 

竹影婆娑,水雾迷蒙。

 

鹭鸶宽大的翅膀接连成片,交织着巨大的阴影,从谁的眼帘飞快地滑过。

 

荆天明半身浸在药泉里,没来由地全身一颤。

 

突如其来的不安如同水纹,在心湖里一圈圈漾开,冥冥中仿佛听见谁的声音.

 

或许是泉水的热气牵动了某处伤口,或许是受伤后感官失调,此时的他已经身心俱疲,再无力去深想,连药泉里溶解的天然硫磺渗入伤口后的阵阵刺痛,都懒得去感受。

 

痛得狠了,慢慢地,也就麻木了。

 

记得谁曾说过,没有什么动物比人更软弱,怕老,怕死,畏惧一切的痛苦。

 

但也正因为这种畏惧,所以对于生存和安逸,才比其他动物多生了几倍的贪婪,也因而活得更久,更圆满。

 

“这世上,比死还要痛苦的事很多,但比起一死了之,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活着。天明,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自己对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困惑地摇头。

 

“因为只要活着,那些痛迟早会过去。”

 

“这世上,最软弱的,是人,最擅于忘记痛苦的,也是人。”

 

说着这话的盖聂,迎着落日余辉,一袭灰衫在风中鼓得猎猎作响。

 

一人,一剑,背影冷削孤绝,却稳若石间松柏,不见一丝动摇。

 

那是印象中,与盖聂最后一次见面。

 

那一年,天下第一剑的盖聂,忽然凭空从江湖上消失了。

 

没有尸首,没有音信,只是有人传言看到他进入韩国边境的树海后,就再没见他出来。

 

那片树海,是韩国刺客团流沙组织的巢穴,进入的人,从来就有去无回。

 

但那是盖聂,背负剑圣之名的男人,又怎会轻易被一丛树林给吞噬掉!

 

自己打死也不信,疯了一般去找,谁劝也不听,谁也拉不住。

 

开山,破林,带着必死的决心冲进树海的核心——

 

一片韩国宫殿的残桓断壁上,俊秀的白衣男子倚柱而立,见到他时,挑了下眉,似乎有点吃惊。

 

“竟然能找到这里,真了不起。”

 

然后,白凤笑了,嘴角浅浅一弯,但已足够让人目眩。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更愚蠢”

 

双眼一滞,一口气还来不及呼出口,就被一道白光狠狠钉死在了胸腔。

 

“不要——————————————!!!!!”

 

天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但倒地前的那声呼喊,却记得很清楚。

 

那么绝望凄惨的声音,这辈子头一次听到。

 

太逊了吧,少羽。

 

头重重地跌进草地————

 

啊,天好蓝……我……好困`

 

少羽……你脸好大,

 

……

……

……

再醒来,似乎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和昏迷前一样,第一个印入眼帘的,就是少羽那张近得不能再近的脸

 

但是,又有些不同。

 

那张曾被自恋的某人吹嘘为俊朗无匹英明神武天上地下唯我独帅横扫花街通吃罗莉御姐人妻师奶让同龄人包括自己恨得牙痒痒日思夜想这厮破相的所谓霹雳无敌美少年脸,竟然真的就给我破相了?!

 

眉目轮廓依旧端正清秀,却添了满脸的淤青和血痕,真亏自己能一眼认出他是项少羽。

 

是谁这么好心,帮我出了多年的这口恶气啊?

 

促狭地这样想着的自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手明明痛到不能动,却不听使唤地举起,颤微微地抚上那张脸。

 

那脸上的眼睛此时傻楞楞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梦境,又好象在端详一个一戳就破的水泡,小心翼翼地连睫毛都不敢动一下

 

“……你白痴啊”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胸腔一抽,疼得龇牙咧嘴,

 

喂喂,我都疼成这样子了,你给点反应好不好

 

温热的液体,忽然间就濡湿了指间。

 

少羽的眼依旧那样呆呆地睁着,只是从那里不断流出大滴大滴的不明液体,止不住,汇成线,从指尖扭曲地蜿蜒下来,渗得胳膊里一阵凉

 

撑不住,手掉了下来,被谁一把捏进爪子里,生生地箍紧

 

“痛痛痛痛痛……”大少爷,有你这样对待病人的吗?骨头要断了断了……

 

少羽慌得又一下把手丢开,手足无措地望着某人被这一扯一放伤筋动骨到表情扭曲的脸

 

“天……天明,你醒了!!!”

 

废话,折磨成这样还不叫醒?!!

 

“你等一下,我去叫蓉姑娘”少羽飞快地从床边跳起来,急匆匆地就要往外冲,冷不防转头碰到床棱上,哎哟一声,往后一退,脚又绊住了椅子,四仰八叉地摔个面朝天后,挣扎着连滚带爬地摸出了门槛。

 

到底谁才需要看大夫啊,你那张脸还嫌毁得不够是不是?

天明向天花板翻个白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听着走廊外一阵丁零哐啷,想必在某人飞奔而去的路上,一定有不少园丁在默默垂泪,收拾那一地的花盆碎片吧。

 

也不知道他这样,能不能活着到达端木蓉那里。

 

等等,端不蓉!?

 

天明猛地睁眼,少羽去叫她来看病,就说明,她已经清醒了?!

 

盖聂消失前一天,她不是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吗?

 

我这一睡,究竟是过了多久?又错过了多少事啊啊啊啊?!!

 

等到后来身体恢复了三四成了,少羽才端着药碗,一边努力用勺子撬开天明的牙关,好把药灌进去,一边慢悠悠地说

 

“也没多久,不过就是半年左右”

 

噗——

 

少羽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完美地堵住了某人正欲往外喷的一口药汁,但也很完美的,被粘稠的黑色汁液沾了一手,

 

……

某位出了名洁癖的大少爷开始目露凶光

……

知道难逃一劫的某病人无辜地地眨巴着双眼,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一下,两下,星星眼,喂喂还不够吗

 

某大少爷很灿烂地笑了,伸手,啪嚓,再喀哒一声,利落地卸下某个喂了半个时辰还不听话的嘴巴

 

他玛丽隔壁的,我操你个XXOO

 

天明在心里问候他项家十八代祖宗,却只能乖乖张着不能动的嘴巴,任凭某大少爷勺子都懒得用,一碗热腾腾的药就那样一骨碌全灌进喉咙里。

 

然后,大少爷心情很好地又喀哒,啪嚓一下,复位的下巴喀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咬上了天明正想活动活动问候少羽全家生殖器官的舌头。

 

天明喉咙里咕隆一声,痛苦地捂着嘴弯下身去

 

罪魁祸首闪着一脸亮死人的笑容,贴心地拍起某差点咬舌自尽的病人的后背,

 

“贤弟啊,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不然象这样每天吃药,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天明咳嗽着抬起头,只见那黑漆漆的眸子里分明写着:不想死得更快的话就给我快点好起来。

 

呜……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天明圆滚滚的眼睛里溢满高光,鼻子开始委屈地抽动。

 

又来了,每当他用这种眼光看过来的时候,某人的头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变糨糊

 

“好了好了,下次我不逼你吃药了,派个懂事听话点的丫鬟来服侍你总行了吧”少羽扶住额,把头撇向那小动物受伤视线投射范围外,投降地松了口

 

“真是的,算我多管闲事,本来象你这种只有抗击打能力特别强的人,恢复力也自然弱不到哪去,我是昏了头了才会觉得你身体虚弱需要照顾,行了,我走可以了吧”

 

少羽赌气抬脚要走,被一只手死皮赖脸地用手拽了下来,回头,见某人嬉皮笑脸道

 

“谁说的,我还很虚弱啊,大哥你走了谁来照顾我”

 

“是吗,那你倒告诉我,你哪里又虚弱啦”少羽转过身,只见眼前人笑嘻嘻地对自己伸出舌头

 

“这不,刚刚又被烫又被咬的,舌头都肿了啊”

 

少羽噗地转头笑了一声,他伸舌头的动作,实在象极了某种汪汪叫的动物。

 

待笑完后再回头,不经意瞟了一眼那多灾多难的舌头,果然前端比寻常红了些,想是刚才的作弄过火了,少羽不禁有些自责,伸出手把某人的下巴掰过来,轻声命令道:

 

“张嘴,让我仔细看看”

 

天明乖乖地伸出舌头,故意比刚才伸长了些,红红一根垂在下巴上好象吊死鬼

 

少羽皱眉,手指捏重了些,某人便吐吐舌头,乖乖缩回去一半。一伸一缩,舌尖不经意拂过少羽的指头,温湿的触感留在上面,少羽手指忽然有点发麻,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灵活的舌头,看着它在那两片红润饱满的嘴唇上调皮的滑动时,少羽有瞬间的失神。

 

果然,刚才的药太烫了,连带着把他的嘴唇都烫红了……

 

怎么会那么红,又亮晶晶的,好象熟透的樱桃……

樱桃吗,咬一咬,应该很好吃……

 

少羽喉咙开始觉得干涸,不由咽了下口水。

……

好奇怪,眼睛移不开了,视线,越来越模糊……

 

……

 

呃?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天明眼睛睁得滚圆,象被雷击到一样瞬间僵硬

 

少羽你个XX,你把舌头伸到我嘴里干嘛?!

 

……

……

 

那时候,大概还不知道这叫做接吻吧

 

因为,当少羽离开自己的嘴唇时,虽然眼神飘忽,脸红到脖子根,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这叫治疗,治疗懂不懂,”

 

“你胡说!”某被咬舌头的受害者气呼呼地反驳,“你看过哪个大夫这样帮人医舌头的啊”

 

“有啊,怎么没有”少羽腆着脸皮死撑到底,“我前几天就听盗跖说蓉姑娘曾帮他这样嘴对嘴医疗过啊,盗跖还得意地说蓉姑娘给他足足弄了一柱香的时间呢……”

 

哐当——————————————————————

 

端木蓉维持着端药盘的姿势,呆站在门槛上,一只脚悬在半空,另一只还落在门外。

 

穿堂风呼呼地那个吹,吹得药水瓶和纱布满地跑,吹得端木蓉那张冰山脸的霜冻齐齐崩裂。

 

“盗跖——————————————!!!!!!!!!!!!!!!!!”

 

端木蓉双手扣满银针,杀气腾腾地往外冲去。

 

丁零哐啷,又碾碎了多少栽花人的心啊。

 

呃?凶女人什么时候和小跖搞在一起了?那女人不是喜欢大叔的吗?

 

我到底错过了多少戏份啊啊啊啊啊啊

 

天明抱头仰天长啸——————————————

 

过了不久,被缠得不行的少羽终于答应告诉天明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其间这厮为了混淆视听,故意用了很多失学儿童天明同学听不懂的文言用语,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就是:

 

醒来后的端木蓉,就是一典型棒子国烂俗狗血情节包装下港片烂剧,苏醒后发现自己失忆,身边只有一自称男友的狗皮膏药盗跖天天从早粘到晚,粘到美人发飙说死男二给我滚远点,老娘要去找偶真正的意中人,他是个盖世英雄,会驾着七色祥云来接我,这开头是多么美好多么的命中注定我爱你啊啊啊啊 ,可惜,她猜中了开头,去外面世界逛了一圈回来后就蔫了,口里喃喃我就是个厨房,还是杯具餐具全套德国进口不锈钢倍儿结实打都打不坏……然后,终于接受世界的不圆满,现在正尝试接受盗跖中。当然这里只是为了搞笑效果,具体请参照羽离凤良庄不知哪年哪月写完《现世报》后出的番外《相忘》,(OK,我承认我抽了,老娘已经厌倦写虐文了)

 

当然这期间还发生了其他事,比如墨家在没有巨子领导的半年里突然形象大增,有小高当代言人的墨家半年来扩充了不少成员,其中以腐女为主,主打旗号,“不爱雪糕爱荆高”,落实到行动上就是——走自己的路,挖荆柯的坟去吧。

 

以下省略一千字

 

“就是这样”少羽走到桌边喝口茶润嗓,操,旁白真不是人干的活

 

“切~~~只有这些?”天明嘟着嘴俯倒在桌子上,眼底里是明显的不甘心,

 

少羽扶额,“服了你了,那你还想听谁的啊,不要告诉我是你聂大叔。”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天明俯在桌上的姿势没有动,少羽却分明看他把耳朵竖起来,一副屏息凝神想听的样子。

 

少羽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到桌子前,冷冷地望着天明那明显期待着什么的眸子,残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死心吧”

 

天明的耳朵塌了下来,

 

“端木蓉那样死心眼的人都放弃了,你大叔若不是已离开人世,就是……”

 

天明皱起眉头,气鼓鼓地捂着耳朵,身子扭到离少羽最远的方向。

 

“我不听我不听”乘以N次方

 

少羽冷笑,你逃啊,看你能逃到几时。

 

“就是,他根本不想你们找到他。”

 

根本不想你们找到他

 

根本不想你们找到他

 

根本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闭嘴!!!!!!!!!!!!!!!!!!!!!!”天明闭着眼睛,对脑子里回旋不去的声音大吼

 

注入了内力的传音术,就算捂紧耳朵,也会直接传到脑子里,

 

我一开始就说了,你根本无处可逃。

 

少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果然,喝茶一点用也没有

 

我现在火气大得想杀人。

 

“这一出戏,到底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出场啊”

 

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少羽吸一口气,逼自己无视那悬在脑海里的白衣男子,定了定神,看见某人还依然抱着腿朝着墙角,少羽看他一副抠墙种蘑菇的自闭样就来气,眼不见心不烦,就想抬腿往外面走。

 

“少羽”

 

墙角传来的声音很低很沮丧,但就是有魔力,缠住少羽的身体让他拉不开腿

 

“又怎么了”

 

“说了怎么多,你怎么没提到自己啊?”

 

我的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少羽自嘲地笑了,这句话,大概打死也问不出口吧,或者说,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少羽从来没对那个声音有过任何期待,他想听的话,那小子是永远也不会说的。

 

他本来是一直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他听到那个声音说出来时,一下子呆住了。

 

“我想听啊,因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那天,自己确实这么说了吧。

 

荆天明头枕上了泉边的石头,两眼盛满了漫天星辰。

 

极其自然的,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说出了口。

 

回过头时,少羽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当时他听到,是什么感觉呢?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了吧。

 

……

……

 

那是某年的夏天,荆天明莫名其妙地生了场大病,醒来后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有一个人,一直陪在身边。

 

荆天明那时还不知道,其实,项少羽也变了。

 

荆天明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个下午,项少羽穿过一条条走廊,一座座假山,最后终于忍不住,抱着一棵树哭得淅沥哗啦。

 

他要找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发泄,他以为没有人看见。

 

荆天明和项少羽都不知道

 

有个人,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米那修 @ 2011-02-03 00:48

第四章

 

“梁叔,你觉不觉得那只鸟有点古怪?”

 

扑棱——轻灵的一弧白翼掠过树梢,余下一截空荡荡的荼蘼枝,在夏日浓重的蔷薇花阴里寂寂摇摆。

 

“不过是一只翘头白雀,最寻常不过的,能有什么古怪?”

 

风,软软地绕过荼蘼花墙,顺着枝头溜个小圈,几缕白翎悠悠飘下,挑在蔷薇鲜红的刺间,任风四面八方地撕扯,只惨惨地抖动着,象极谁嘴边的那丝冷笑

 

不由打了个冷战,扯着项梁袖子的手指也紧了些

“梁叔,我总觉得……好象有什么,在一直盯着我”

 

似乎远在千里之外,但那目光落在身体上的触感,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

 

宽厚的大手落在头上,眼前的高大男人笑着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你想多了少羽,该不是这几天练功太累,不然我们休息一下?”。

 

风大起来,四周的树丛发出低低的嘶吼,叫声凄厉的飞鸟一只接一只窜到空中,夕阳下自己单薄的身影,被头顶成片掠过的飞鸟群影瞬间吞没。

 

闭上眼,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荼蘼香,是夏到浓时,特有的味道。

 

想多了,是吗?

 

身为项家的男人,应该早就习惯被人注视才对,不论是崇拜,景仰,抑或是怨毒,仇恨……,在那些目光的洗礼下长大,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的自己,事到如今,竟然还会为谁的目光而心悸?

 

还是说,那目光,太不可思议?

 

没有狩猎的欲望,没有诅咒的恨意,敬仰,爱怜,温柔,愤怒……和任何人类拥有的情绪无关,仅仅,就是望着你,仿佛神明透过云端,俯瞰森罗万象,将自己与芸芸众生,一视同仁。

 

你,到底是谁?

 

寂静无声的院落,落英缤纷的窗台,夕下饮马的河边,凄冷滂沱的雨里……每个感受到那视线的角落,少羽都不由地回过头,向着不知名的彼方,在心里这样默问着

 

是敌?却从未下手,是友?又不愿再近一步,或者两者皆非,不过是恶趣味的无聊消遣?

 

这个疑问悬在心间,积年累月,久得几乎都忘记去寻找答案

 

直到十四岁那年,偶尔路过一条灯火明灭红袖招摇的长街,不小心被勾栏里伸出的一双酥手牵扯住,软软的声音就着微醺的晚风飘过

 

“公子且慢~~”

 

少羽回头,只见钗环绸缎裹着好些美人拥到跟前,含笑低眉,向自己盈盈一拜

 

“我家花魁娘子请公子上楼一叙”

 

花魁?少羽顺着美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之上,有一方光华灿烂的木室,一位头曳金玉流苏,身着繁复绮丽的女子正端坐于阑干前,在她身后,是一轮皎若明镜的银月,凛冽的寒光映衬得那张姿容绝艳的脸愈发透明而精致,仿佛月光匣里,珍藏许久的锦绣人偶。,

 

毫无疑问的,是位极品美人。

 

足以让一般男人呼吸停滞的美貌,却并非自己驻足停留的理由

 

疾步上楼,一把推开木室的门,荼蘼的幽香扑面而来

 

美人回首,眼神清冽平静,似曾相识。

 

刹那间,藏在心底的那个疑问,似乎有了答案

 

“是你吗,一直看着我的人”

 

少羽望向那美人晶莹的瞳仁,一字一句地问道

 

……

……

 

软风细细,烛火荧荧,美人停了半晌后,忽然若春花般笑开,

 

“呵呵,公子真好眼力,没错。打从公子进这条街开始,赫蝶就一直盯着公子看呢”

 

锦袖掩上唇边,赫蝶一双美目里月光横斜,让人看不分明

 

“以公子这般人品,整条街多看两眼的人,又何止奴家一个。难道,这也是罪过不成?”

 

赫蝶望向楼下那片暧昧灯火,嘴里轻笑一声,“若真有罪,也只怪奴家动作太快,坏了某些人的好事吧。呵呵”

 

勾栏里的女子,都爱这般不明不白地调笑吗?

 

少羽叹气,自己果然太冲动了,就算眼神相似,这弱质女子又怎可能是那个藏在暗处观察自己好几年的高手。正欲起身,却被一阵香风袭倒在地,定睛一看,赫蝶不知何时已趴倒在自己身上,薄纱绣衣褪到胸口处,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香肩,头上的钗钏佩环歪了,散下几缕青丝掠过额头,凉凉痒痒的,和她此刻带着惊人热度的肌肤的感触完全不同。

 

少羽脸刷地红了,却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压低声音说道:

 

“放手”

 

“公子这么快就要走,好绝情呢”赫蝶索性翻了个身压住身下的少年,柔软的身子轻若无骨,但位置敏感,却让人动弹不得,少羽急了,脸上的绯红蔓延到脖子。

 

这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对上少年恼怒的视线,赫蝶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流苏金丝凌乱地垂下,绾不住的青丝如流水般淌下来,

 

“别生气啊小少爷”低下头,冰凉的长发滑进少羽脖颈项,“就算是迷途小猫,到这里了也断没有轻易放走的道理,你总要留下什么才行吧”

 

香气四溢的唇近在咫尺,紧贴在一起胸膛均匀起伏着,少羽开始觉得口干舌燥,

 

“你想要什么?”少羽的声音开始带上喘息,原本清亮的少年音噎在上下起伏的胸膛里,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低徊沙哑,

 

赫蝶有些吃惊地打量着身下的少年,然后笑了,妖艳不可方物

 

“你的心,早就是别人的了,我要不起”

 

“你的人,有人预定了,我不敢要”

 

“所以……把你的命,给我吧”

 

温润的唇覆了下来,唇齿辗转间,一股沁凉的香气钻进喉咙,少羽眼睛猛得睁大,本能地把赫蝶一把推开

 

“你……你给我喂了什么?!”少羽赶忙吐掉口中残留的津液,但那股香气,却似乎积聚在喉咙,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被推到一旁的赫蝶没有动,只翻过身懒懒地把头发撩到身后,淡淡地道

 

“一羽屠城”

 

“一羽……屠城?”艰难地重复这几个字,似乎都快用尽全身的力气,少羽甩了甩渐渐沉重的头,一拳砸在地上,拼尽全力咬牙切齿地道,

 

“那又是什么不入流的毒药!!竟然还需要娼妓来做局,可笑!!你以为区区毒药,能难得了我项少羽?!”

 

少羽飞快地抽出手指封住了全身几个大穴,谁知毒性走得太快,一股热流已蔓延至丹田以下,所到之处力气尽相散去,如流沙般丝丝抽离,刚才还死死撑住的手,已经剧烈痉挛起来,

 

“谁知道呢……”赫蝶侧着头看着少羽,笑容还是那么淡淡的,目光却空洞而冰冷,“我也没想到呢,这专为你配置的毒药,竟然这么有效。”

 

磅————————

 

赫蝶漠然地看着少羽重重摔在地上,一直垂着的眼忽然闪过一抹微光。

 

倒下去的瞬间,少羽被那道目光一刺,双目顿时如开了光的利刃,前所未有地锋利起来。同时,侵蚀神经的毒性铺天盖地袭来,黑暗开始一寸寸吞噬着视野。

 

“我警告你——”少羽躺在地上,睁着渐渐失焦的双眼,朝着赫蝶的方向冷冷地说道:“你可以杀了我,但不准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突如其来地一阵风,刮灭了满屋的烛火。

 

月光,如薄萤,如幽磷,如明亮的毒,在少羽双眼黯淡前的最后一瞬,点亮了一个无比美丽的幻景。

 

漫天飞舞的乱羽,将月光笼成一缕飘渺的魂,于阑干之上翩然而立,白衣胜雪,荼蘼香浓。

 

是……在做梦吧

 

这样的梦,从八岁坠崖那年开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你也是,来救我的吧。

 

少羽意识模糊地想着,沉沉地闭上了双眼,一如从前那样,身体如泡沫般漂浮起来,最后,落入那个冰冷却异常柔软的怀抱。

 

只是这次,大概中的是热毒,所以当全身滚烫的自己接触到那个怀抱时,竟意外地觉得很舒服。

 

那股全身游走的热流,在抽走最后一丝力气后忽然升温,灼得身体焦渴难忍,连呼吸都带了火气,不自觉地拉紧那双冰冷的手,却发现完全不够,冰蚕丝质的外衣,被自己的汗水浸透,那人凉凉的身体,似乎也传染了自己的体温而变得异常灼热。腰带,上衣,内襦,头环……一切的一切,隔在两具火热躯体间的东西被自己不耐烦地用力扯掉,即使看不见,那人如玉如绸般光滑的肌肤,清淡却蛊惑人心的香味,每一样,都瓦解着自己的理性,只想被那双手圈得更紧,紧到无路可退,紧到不再有任何隔阂。

 

在一片黑暗中,放纵着自己的每样感官去取索,唇齿间的啮咬,深到几乎窒息的吻,连呼吸都觉得多余,中途几度分离,又立刻重合的身体,宛如连体婴般不可分割,下身在彼此的摩擦下变得又痛又痒,急不可耐地寻找入口,却被一双灵巧的手温柔地揉搓,恰如其分的技巧,力度,舒服到头发发麻,连头发尖都畅快无比。自己大概是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那人在耳边轻轻地笑了,

 

“这样就满足了?小少爷~”

 

身体最敏感的部位,忽然就被一湿润而灼热的黏膜包裹,弧度漂亮而时常翘起的唇,游走在欲望的顶端,带着恶作剧般的轻咬吸吮,喉间若即若离的挤压,绵绵密密的快感袭上脑门,明明漆黑一片的视野却阵阵发白,而自己,也在按耐不住的喘息中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眼睛已看得见了,才发现自己衣着整齐的躺在床上,被褥干净,没有一丝凌乱的样子。

 

脑中闪过两具野兽般交缠求欢的身体,和滋呀滋呀摇摇欲坠的床。

 

脸忽然就烫了,甩甩头,再看看一尘不染整洁到过分的四周。

 

果然……是在做梦吧

 

下床,摸索着拿出火折子点亮了蜡烛。烛花滋地一声拉长,橙黄的烛光驱走一地冷月,明晃晃地照亮了横卧于桌下的那身华衣。

 

原来,不是做梦。

 

赫蝶嘴边的一丝残红,并无损她的美丽,只是,那份如妖艳红蝶般的美,已凝固为月光匣里永远沉睡的精美人偶,一如少羽初见她时的模样。

 

只是在她身上,多了一枚没入胸前的白羽。

 

已经,不会再见面了吧。

 

少羽望着那抹白羽,这样想着,心里忽然飘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那感觉太奇怪,胸腔里空荡荡的,就好象有什么东西抓不住溜走了,想去找又毫无头绪,十四岁的他只觉得很焦躁,心里憋得慌,就算回到项府后找项梁练了几十次摔交,把一群陪练功的下人折腾了一天一夜,那种感觉也没有消失掉。

 

直到后来,一个因为烤山鸡点燃了火流星的笨蛋,张牙舞爪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感觉,才终于不那么明显,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笨蛋开始占据自己的一切,视野,时间,思想,情绪……心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了他的影子,那夜,那场梦,如晨曦中的朝露般,在脑海中渐渐蒸发掉了。

 

如果没有机关城的那次重逢,我和你,是不是就仅仅是场梦而已?

 

巨大的白鸟从头顶呼啸而过,鸟背上那道白色身影,在阳光下灼疼了眼。

 

他在群青水墨山水间悠然回首,眉若远山,眸似星点,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隔着远远的人头只淡淡一望

 

找,到,你,了——

 

弧型漂亮的嘴唇,只微微几个开合,足以让那篆刻在身体深处,伴随疼痛与快感的记忆,在头脑反应之前先行复苏。

 

“他……是谁?”

 

项梁没注意到少羽握紧的拳头,更没意识到他旁边这位项家有史以来最英勇无敌的少主,此刻却压抑不住地全身颤抖。

 

“白凤凰,流沙组织里身手仅次于卫庄的杀手。”

 

白凤凰? 卫庄?杀手?

 

那天晚上,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赫蝶的几句零碎的话有断断续续地传到耳朵里,只是当时没去深想

 

“你……早在六年前就该死了……杀你的人,是个恶趣味的家伙,那家伙最大的乐趣,就是整天琢磨着杀你的方法……一羽屠城,什么鬼玩意,说什么专属毒药,研究这毒的工夫他都可以杀你好几百次了……说什么对手太弱没意思,等变强了再杀也不迟,还不是仗着他和卫庄那点事在邀宠……拖拖拉拉了这么多年,你也算赚到了,而我,也不过是再做一次恶人罢了……

 

血,从紧咬的下唇慢慢渗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我不过,是你失去兴趣后,抛弃的玩具。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一次出现。

 

明明,都快要忘记你了

……

……

 

“别天真的以为,你的记忆只属于自己,小少爷……我不要的,不代表会被别人抢走……望着一直得不到的东西,很有趣吗?……你不会忘了我的,除非你还想他活着……记住啊,少羽,你不是我的,你也别想是谁的……你只需要记住我一个人就好,我会让你脑子里,只有我白凤一个人……

 

白凤,白凤,你……我……

 

“少羽!!!”

 

猛地睁开眼睛,是高月哭花的脸和项梁熬得通红的双眼

 

“醒了!!少帅醒过来了——”

 

项梁抹了一把泪,便急冲冲地往外奔去,边走边不迭地用大嗓门吩咐:“快叫人通知范师傅少帅清醒了,再传门外那大夫过来给少帅诊脉,还有别忘了告诉厨房一声,弄点清淡粥菜过来,别放荤腥,少帅刚呕完血闻不得重味……”

 

少羽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左手牢牢抓在高月手里,于是虚弱地笑了

 

“月姑娘,早上你还……一副巴不得我死掉的样子,现在……这又算什么呢”

 

“呸,你死你的,关我什么事”高月气鼓鼓地扔了少羽的手,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眼,“忽然吐那么一大滩血,还晕死过去,是谁都会吓到好不好,更何况——”

 

高月扭过头,嘟着嘴小声说道“更何况我认识你,虽然你轻浮又爱撒谎,也不是我等的那个人,但我记得你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就这样。”

 

少羽笑出声来,不小心牵动心脉,又一阵猛咳

 

高月转过身,边抚着少羽的背顺气边责备地说,“你哦,还是军中主帅呢,这么大个人还象小孩子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哭?

 

下意识去摸脸颊,才发现一片漉湿的沁凉

 

高月闭着眼,摇头晃脑地继续说,“你哦,从昨夜就开始就一直哭,一边哭一边还说胡话,还叫着谁的名字,好象是叫白什么……”

 

“住口!!!!!!!!”

 

高月吓得一下子从床边弹起来,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好痛,耳朵好痛哦……呜,少羽欺负人……”

 

“咳……咳咳,抱歉月姑娘,我不……不是故意的”刚那一吼用了内功,牵动了真气,少羽咳得更狠了,但一想到无意中伤害了高月,他挣扎着起身,伸手想去安抚高月。

 

高月满眼泪花地抽泣着,一边哭一边喃喃着:“我要去告你……告诉他你欺负我……呜……天明,天明你怎么还不回来……”

 

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下去。

 

少羽直直地躺回床塌,两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忽然笑了。

 

“对啊,他怎么还不回来?”

 

最挂念的你还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项少羽放声大笑,笑得胸口剧烈起伏,笑得咳出了眼泪。

 

在一旁的高月停止抽泣,一脸疑惑地望着床上那个嘴角咳出血丝还笑个不停的人,下意识地扯了扯脖子上的木牌。

 

天明,你知道吗?少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羽了。

 

天明之后,你若回来,还是当初那个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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